我能看见人的影子。
不是日头底下那团黑,而是藏在皮囊里,最诚实的**。
母亲说,嘴会骗人,影子不会。
第一次见裴寂,他嫌我挡路,冷着脸让我让开。
他的影子却蹲在我裙边,仰头看了许久,偷偷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后来他奉旨娶我,新婚夜一脸不情愿。
“别多想,我只是遵旨。”
影子却早早坐上婚床,抱着我不肯撒手。
我故意问他,是不是很讨厌我。
他偏过头,说还好。
影子急得团团转,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我看。
我便是这样喜欢上他的。
婚后三年,他嘴笨,不会哄人。
吵架时本人还绷着脸,影子已经跪在我脚边,扯着我的裙角求和。
我总先笑出来。
他以为我好哄,却不知道,我只是看见了他的真心。
直到他那位守寡的表妹回京。
家宴上,她故意将热茶泼在自己手背,红着眼说我容不下她。
裴寂当众斥她胡言,握着我的手,让我别受委屈。
满堂人都夸他护妻。
我却看见,他的影子早已越过我,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一遍遍吹着她烫红的手。
......
“烫伤膏送去了吗?”
家宴散后,我坐在铜镜前,随口问了一句。
绛果正替我拆着发髻,动作顿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回话,说已经差人送去揽月阁了。
铜镜里映出房门的倒影,裴寂挑了帘子走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席间淡淡的酒气,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些疲惫。
“阿渺,今日委屈你了。”
他走到我身后,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如既往的温热。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云初自小被家里人娇惯坏了,做事没个轻重,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抬起眼,看向地砖上被烛火拉长的影子。
裴寂的影子没有站在我身后。
它正趴在门槛边,上半身拼命向外探着,伸长了手臂,死死扒着通往揽月阁方向的地砖。
那姿态焦灼极了,仿佛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
我收回视线,语气平静。
“表妹既然受了伤,是该好好养着,我不至于同她计较。”
裴寂松了一口气。
他拉过一把紫檀木椅,在我身旁坐下。
“你能体谅就好。”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斟酌词句。
“只是大夫说,她手背上的烫伤恐怕会留疤。”
我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云初到底是个姑娘家,若是手上留了疤,往后议亲怕是要遭人嫌弃。”
裴寂放下茶盏,终于看向我的眼睛。
“我记得你嫁妆里,有一盒西域贡上的玉骨膏,祛疤最是灵验。”
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盒玉骨膏,是我出嫁前,母亲四处求人替我寻来的。
三年前裴寂遇刺,我替他挡了一刀,肩上留了道难看的疤。
母亲怕裴寂嫌弃我,才将这珍贵的药膏塞进我的嫁妆箱底。
我一直舍不得用。
如今,他却要拿去给云初治那点自己泼上去的茶水烫伤。
“那药膏只有一盒。”我陈述着事实。
裴寂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带着几分愧疚。
“我知道那是岳母留给你的东西。但你肩上的疤在暗处,旁人看不见。云初的伤在手上,实在扎眼。”
他说得恳切,仿佛只是在权衡轻重。
可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影子正死死绞着双手,朝我作揖。
那影子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头,仿佛在哀求我救救它的心上人。
那么卑微,那么心疼。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当初我替他挡刀,险些丢了性命时,他的影子也曾这样跪在床边哭泣。
原来影子也是会变心的。
“好。”我站起身,走到拔步床前。
我从暗格里取出那只落了灰的红木**,递到他面前。
“拿去吧。”
裴寂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伸手接过**。
“阿渺,你总是这般大度通透。你放心,等日后寻到更好的药,我一定给你补上。”
他嘴上说着感激的话,身子却已经不自觉地转向了门口。
他的影子更是早就一跃而起,抱着那只虚无的**,欢天喜地地冲出了房门。
“夜深了,我亲自送过去,免得下人们毛手毛脚弄疼了她。”
裴寂连借口都找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甚至没有等我点头,便匆匆迈出了门槛。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绛果红着眼眶,替我抱不平。
“侯爷怎么能这样?那可是夫人您用来治刀伤的药。”
我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无妨,左右那疤长在我身上,不疼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