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工端着铝饭盒去洗手的老工人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孙满仓挤在最前头,满是黑油的粗手指头点着收支单上的红字,大着嗓门往下念:
“账面结余,三十一万!头一车三十件刀座结算款,五十二万五,下礼拜二到账!”
念到这儿,孙满仓自己先卡了壳,扭头冲后头嚷道:
“三十一加五十二,八十多万?!俺在二机厂干了二十多年,打从改制起,啥时候见咱厂账上趴过八十多万的活钱?”
“满仓,你把底下那两行支出的蓝字也念念。”冯秀芝端着浆糊碗,在旁边慢悠悠地提醒了一句。
孙满仓一愣,顺着手指往下看,刚才那股大嗓门一点点收了回去:
“全厂四十二号人工资,一个月十一万……信用社展期月息,一个月九万……乖乖,合着一睁眼啥也不干,一个月光这两样就得往外掏二十万?”
“有活干还怕掏钱?”戴老花镜的陈师傅拿筷子敲了敲饭盒边。
“以前是没米下锅,现在中隧的毛坯堆在车间门口,车床还能自己歇了不成?”
一院子老工人都笑了起来,说说笑笑地涌进了冒着热气的食堂。
冯秀芝没跟着进去。她端着剩下的小半碗浆糊,走到一直站在人群外头的顾承身边,往食堂门口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承子,今天早上跟徐主任一块来送展期协议的那个小信贷员,是我侄女的同学。
临出门的时候,他拉着我偷偷透了句话,说市里关于**站前新区的规划图,上礼拜已经下到县**办了;
马德福这前脚刚进去,县里后脚就有人去***打听咱厂南边那一百六十亩划拨地,问当年三线建厂的**批文还在不在。”
顾承眼神微动,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浆糊碗:“批文底档还在二楼铁皮柜里锁着吧?”
“在呢,钥匙我一直给你收着。”
冯秀芝从怀里摸出一把拴着**绳的黄铜旧钥匙,递到顾承手里。
“从**出事那天夜里,二楼厂长室就一直锁着。这半个月你天天在楼下车间凑合,现在厂里顺当了,外头又有人惦记咱的地,二楼那间屋,你该搬上去坐镇了。”
顾承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把黄铜钥匙,点了下头:
“冯姨,去把小军哥叫来,把二楼厂长室收拾出来。晚上八点,叫上宋叔、姚师傅、孙叔和陈师傅,咱们上二楼开个会。”
……
晚上七点五十,厂办二楼东头那间锁了二十多天的厂长室,换上了一百瓦的新灯泡,亮堂堂的灯光透过擦洗干净的玻璃窗照进夜色里。
杨小军拿湿抹布把办公桌、长条会议桌和木头椅子擦得干干净净,冯秀芝把桌角那只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的掉瓷搪瓷缸子刷掉了陈年茶垢,泡上了热气腾腾的红枸杞,两人先退到了门外,把屋子留给了顾承一个人。
顾承站在宽大的办公桌旁,低头看着桌洞底下的那方水泥地。
二十多天前的那个后半夜,**就是被马德福逼得走投无路,一个人倒在这儿,到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严实。
那时候厂里断了电,门外全是催债和贴封条的人;而今天,马德福戴着**进了看守所,一千五百万的贷款办下了三年展期,楼下二车间的车床正日夜不息地嗡嗡走刀。
顾承伸出手,轻轻端起桌角那只温热的搪瓷缸子,拇指摩挲了一下掉瓷的杯沿,仰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枸杞水。
外头走廊里响起了宋建国、姚德发等人说说笑笑上楼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