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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铁盒子。

方方正正,约莫一本厚书大小,铁皮材质,边缘已经有些氧化生锈。

可即便生锈,整个铁盒子却一尘不染。

棱角分明,表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点油污,显然是被人常年精心呵护,时常擦拭。

只是那紧闭的盒盖缝隙间,隐约透着一层暗沉,看得出来,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了。

林保国捧着铁盒子,一步步走到木桌旁,轻轻将铁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到林川面前。

“打开。”

林川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不起眼、却仿佛承载了整段历史的铁盒子,心脏罕见地微微一沉。

他能清晰感受到,老人此刻的情绪,不再是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冷淡疏离,而是压抑着深沉到化不开的怀念与悲痛。

林川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铁皮上。

盒盖扣得很紧。

他微微用力,指节绷紧,缓慢地向上掀开。

“吱——呀——”

盒盖掀开。

一股更加陈旧、带着淡淡血腥味与硝烟气息的味道,缓缓散了出来。

铁盒子内部,贴着一层鲜红的粗布。

红布早已不再鲜亮,颜色暗沉,有些地方微微发硬,显然年头久远,却依旧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红布之上,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勋章。

铜质鎏金,样式老旧,中间是鲜艳的红色五角星,周围环绕着麦穗与齿轮,下方刻着一行模糊却依旧可辨的字——一等功。

勋章边缘有些磨损,被擦拭得锃亮,静静躺在红布中央,熠熠生辉。

那是用命换来的荣耀。

第二样,是一沓钱。

清一色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拾元、伍元、贰元、壹元纸币,被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棉线轻轻捆着,约莫有十几厘米厚,粗略一看,便知不下千元。

在1998年的农村,这无疑是一笔不少的‘巨款’。

至少可以让一家人一年吃饭不愁。

第三样,是几块粗白布。

不是寻常的布料,是那种质地粗糙、透气性差、当年战场上最常见的医用纱布或裹尸布。

白布早已泛黄发脆,边缘磨损,有的地方还带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印记——那是早已干涸、浸透进布料纤维里的血迹。

每一块白布上,都用黑色的炭笔或是褪色的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林川目光缓缓落下,一字一句,清晰映入眼帘。

“王二柱,河南人,1941年牺牲,年二十一。”

“李建国,山东人,1941年牺牲,年十九。”

“张顺才,河北人,1947年牺牲,年二十三。”

“赵长根,湖南人,1942年牺牲,年二十二。”

一块、两块、三块……整整七八块白布,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

每一块布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牺牲日期,一个年轻得让人心头发紧的年纪。

有的布料上血迹淡一些,有的则深黑发黑,像是浸透了鲜血。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仓促,显然是在战场上仓促之间写下的。

林川指尖悬在白布上方,没有触碰。

他两世为人,前世更是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布。

这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场场惨烈的战斗,是一群把命交给国家、埋骨他乡的年轻战士。

是爷爷林保国,藏了一辈子的战友。

饶是林川心智远超常人,心脏大如磐石,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胸腔里也忍不住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肃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从未有过的敬重。

一旁,林保国站在桌边,浑浊的目光落在铁盒子里,久久没有移开。

老人的嘴唇微微颤抖,平日里那双沉稳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那是压抑了几十年的思念,是无人诉说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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