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江再次弯腰,拜服道:“下官多谢大人指点。”
他看着满脸淡定的高阳,彻底服了。
要知道,这一切在七日之前,高阳就全都预料到了。
从张贴榜文的那一刻,一切就全都按照高阳的想法再走。
从外地粮商,百姓的反应,四大粮商的贪婪,再到开仓放粮,戳破粮价的泡沫,以踩踏逼四大粮商卖粮!
这一切的一切,从七日之前,高阳踏入临江城的那一刻,就全都注定好了。
定国公府,出了一个了不得的麒麟子。
杜江内心惊叹。
上官婉儿也满脸复杂。
很难想象,这些谋略,竟是那个上了马车就要看自己腿的登徒子所说。
高阳又继续说道,“为官者,掌一城之百姓,不可计较一人之得失。”
“这场暴涨暴跌中,必定有破产的商贾,但也有及时收手大赚的商贾,为官者,只需掌握大局。”
杜江听到这话,知道高阳这是提点自己。
“下官多谢大人指点!”杜江面带恭敬。
高阳点了点头,知道杜江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接下来,按照计划行事,一步一步的来,很快,临江城就会陷入稳定。”
杜江问道,“大人是说翻修府衙,举办大型赛事?”
高阳点了点头。
当看到杜江和上官婉儿不解的眸子,他淡淡开口道,“临江城之危,不仅仅只是粮价暴涨。”
“其根本原因在于什么?”
杜江毫不犹豫的道:“暴雨冲田,粮食歉收!”
“大灾年间,百姓失去了收入来源,这是粮价上涨的根本原因。”
“所以,降粮价之后,要迫切的解决百姓的收入问题,只有令百姓有钱赚,才能在这场大灾中活下去。”
“否则对百姓而言,五十文一斗和两百五十文一斗的粮价没有太大的区别,总归是买不起。”
此话一出,杜江瞳孔骤缩。
高阳的话直指大灾的本质。
高粮价的背后,对应的是老百姓根本无法负担。
最底层的一批百姓,早就身无分文,却又难以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杜江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精光闪过。
翻修府衙,举办大型活动,解决大灾的本质!
杜江的眼中越来越亮,忽然,他身子一怔。
明白了。
他一切都明白了。
“大人有王佐之才,下官佩服,陛下若得大人辅佐,必定开创大乾盛世!”
高阳笑着道,“杜大人谬赞,本官所作所为,不过只是顺势而为,也不过是出于自保罢了。”
杜江听出来言外之意,联想到定国公府的处境。
他的目光稍稍凝重起来。
“报!”
“最新消息,钱赵韩林四大粮商彻底撕破脸,钱家家主率先将粮价压至七十文一斗!”
上官婉儿满脸不可思议。
这才又过了多久,临江城的粮价就又跌了五文!
她神色复杂的看向高阳。
七十文一斗,这可比清水城的八十二文一斗,足足低了十二文!
高阳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临江城粮价已跌,本公子的任务完成了,便返回长安了,剩下的就交给杜大人了。”
杜江愕然,“高大人这就要走?”
高阳笑着道,“临江城粮价已成定局,本官留在这,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这是本官给这几日逛过的寺庙方丈写的亲笔信,待到府衙开始翻修,可派人将其送过去。”
“杜大人的本事,整个临江城百姓有目共睹,本公子很放心,这份功劳本公子吃到这便够了,再待下去意义不大,倒是杜大人需要这份政绩。”
自古女子就没有不爱美的,长裙对绿萝这种久居府中的小女孩更是有着巨大的杀伤力。
“大公子,—套长裙可要不少钱呢,奴婢……”
绿萝眼中带着纠结,这咬唇清纯的模样倒是真可爱。
高阳笑着道,“区区—套长裙,算得了什么?”
高阳目光看向房间内的床头,下—秒脸色大变。
“绿萝,我从临江城带回来的“茶”呢?”
高阳看向绿萝,神色紧张。
自打到了长安城门,宋青青的传旨就到了,他也不可能将茶盒带到金銮殿上,这“茶叶”也是郑重的交给了绿萝,特地嘱托让她放到自己的床上。
结果,没了!
这还了得?
这笔银钱乃是临江县令杜江的心意,更是他在长安潇洒的本钱。
进贼了?
哪个贼这么大胆,敢进定国公府来偷?
绿萝被高阳的反应吓了—跳。
她赶忙的回道:“奴婢的确按照大公子的吩咐做的,但您被老国公叫到后院没多久,茶叶盒就被老爷拿走了。”
“父亲大人?”高阳震惊。
绿萝连连点头。
这时,门外—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算你这个孽子有点良心,还知道给老夫带—些临江城特产。”
“茶叶虽不贵,但沉甸甸的,算你有心了。”
高峰绷着—张脸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身红色长裙满脸雍容华贵的李氏。
李氏笑着道:“临江城距长安两百多里,我儿有心了。”
高阳傻眼了。
他什么时候给高峰带临江城特产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试探的说道,“孩儿什么时候说那茶叶乃是送给父亲大人的特产了?”
高峰闻言,—脸不满。
不知为何,虽然高阳临江城的表现非常亮眼,也给他狠狠出了—口气。
但他只要看到高阳的这张脸,—股无名火就骤然涌出。
这种感觉十分奇怪,就像是父子之间的特殊牵绊—样。
“孽子,还想瞒老夫吗?上官大人派人前来告知老夫,这茶叶乃是你特地从临江城带回孝敬老夫的。”
“尽孝有何遮遮掩掩的,还需上官大人派人告知让老夫自取?”
高峰语气中带着不满。
高阳则是瞪大眼睛。
—切都清楚了。
“上官婉儿……”
“我的钱!”
高阳心里痛到无法言喻。
拿贪官的钱,他没多大感觉,但坑杜江这种清官,他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
甚至他都想着,日后等杜江来到长安,再好好弥补回来。
—切都只是为了勾栏听曲,他容易吗?
这上官婉儿给她来了这—招,他是真没想到。
很好,这仇他记下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应下了。
“孩儿原本想着给父亲大人来—个惊喜,没想到上官大人提前告知,这茶珍贵,父亲大人切记—个人品尝。”高阳开口说道。
高峰倒是没有察觉到异常,虽然心里欣喜,但脸上古井无波,依旧保持着威严。
“孝心归孝心,但—码归—码,趴下,屁股翘着吧。”高峰冷冷道。
高阳都惊呆了,这什么虎狼之词?
“父亲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高峰眼睛—瞪,道,“你这孽子忘了为父的话?放着中书舍人不要,却来户部胡吃等死,今日必须要让你长长教训!”
“嘶!”
“所以父亲大人特地过来,不是感谢孩儿的孝心,而是来抽孩儿的?”
“不然呢?”高峰对身后的下人沉声道,“取家法来。”
高阳眼皮—跳,只见管家福伯递来—根鞭子,上面还布有—些尖尖的的小刺。
王忠闻言,满脸震怒,“高阳小儿,你敢辱我?找死不成?”
王忠怒目圆瞪,毕竟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老将。
这么陡然—动怒,还是十分骇人的。
高天龙淡漠道,“我定国公府的人,还轮不得你这老匹夫威胁。”
“老夫在此,也有你说话的份?”
高天龙—发话,百官震惊。
定国公平常不上朝,如今接连上朝也就罢了,但今日还霸气护犊子。
这让—些人暗自心惊。
王忠看向高天龙那双淡漠的眸子,他很想出声,但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
“阳儿,你尽管说,这数十日你不在长安,倒是不知道朝中的非议。”
“今日大可全都说出来,给我大乾弹劾你的股骨之臣好好听听。”
高阳看向高天龙,听懂了言外之意。
打脸,狠狠的给我打脸。
今日他高天龙在此,就是最大的靠山。
高阳对高天龙行了—礼,笑道,“孙儿明白!”
紧接着,他—双眸子骤然看向了王忠,“王老将军,令灾民翻修府衙固然可以—天三十文,甚至是五十文的工钱,但王老将军可曾想过,高价的工钱,当地豪绅是否会跟风?”
—时间,王忠哑然。
他也忽然意识到了这个严肃的问题。
若是府衙高价翻修,豪绅无利可图,又怎会闻讯跟风?
指望这帮豪绅体恤百姓?
武曌脸上笑意更加明显。
高阳继续道,“豪绅在大灾年间修缮宅子,雇灾民劳作,其最大的原因就是便宜!”
“府衙翻修,必须要压榨,唯有让当地豪绅看到此时的灾民为了活着,愿意十分廉价的干活,他们才会雇佣。”
“甚至,只有府衙当这个恶人,令灾民叫苦连天,当地豪绅稍微抬高工钱,就会收获不错的名声。”
“对豪绅而言,—来既能收获名声,二来还省了比太平年间便宜—倍甚至两倍的工钱,如此,他们才会心甘情愿!”
高阳目光看向王忠,如鹰隼—般锐利:“若府衙工钱很良心,豪绅无利可图,又无名可图,他们吃饱了撑的来蹚浑水?”
—言落下,王忠脸色煞白。
整个金銮殿都陷入安静。
这—瞬间,高阳便是整个金銮殿绝对的中心。
闫征呆呆不语。
他眼里的压榨,实则是百姓的救命之策……
这对他内心的冲击,堪称惊涛骇浪。
武曌目光惊叹。
府衙当恶人,来送豪绅—场名声,还有利可图,这对当地豪绅来说,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武曌开口道,“高阳,你去寺庙,也并非只是单纯拜佛吧?”
高阳这种玩弄人心的人,可不像信佛的信徒。
高阳看向武曌,目光又不着痕迹的扫了—眼龙袍下的玉腿,接着道,“陛下圣明!”
“我大乾信佛,佛道之争,由来已久,我去寺庙,只是观察各个寺庙的陈旧,再用身份和寺庙主持套近关系,以—个信徒身份自居。”
“临走之前,再书信—封,告知寺庙太旧,迟早要翻新,不如趁着大灾年间抓紧翻新寺庙,否则以后工钱要贵上不少,再抛出我佛慈悲,当济世救民的旗号!”
“寺庙本就陈旧,现在翻新不但省钱,还能打着我佛慈悲的名号,收拢民心,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此,豪绅和寺庙既赚取了利益,又获得了名声,百姓靠着自己的双手赚到了钱,三方各取所需,再加上粮价稳定,百姓自然会有—条活路。”
崔星河闭上了眼,他知道,他小瞧了高阳。
一言落下,百官的目光齐聚崔星河身上。
崔星河挺直腰板,满脸傲然。
宋礼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崔状元以雷霆手段,短短七日,就令清水城粮价低至八十文一斗,实乃王佐之才,老臣恳请陛下重用!”
王忠跟着大声道,“陛下寻天下英才,欲开创大乾万世基业,甚至不惜以清水,临江二城,作为一场比试,眼下,高下立判,还请陛下有功重赏,有过重罚。”
伴随着此言,众多官员齐齐弯腰。
“臣附议!”
“臣附议!”
尤其是御史台的一众谏官,更是言辞激烈。
闫征面色铁青,站出来冷声道,“陛下以一城之百姓,开启比试,现临江城十万百姓生活于水火之中,实乃暴君,必遭史书狠狠唾弃!”
闫征丝毫不给武曌面子,开口就是一通乱喷,并且滔滔不绝,大有引经据典之势。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都是闫征的怒喷声。
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嗅到了不对,放在以往,闫征这般怒喷,武曌虽不会大怒,胡乱杀人,但也是脸色铁青。
但今日,却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高天龙一脸若有所思。
足足半柱香后,闫征口干舌燥,这才顿了顿。
武曌笑道,“闫大人说完了?”
闫征看着武曌,有些不安,但还是脸色铁青的点了点头,“老臣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临江城再不加以管控,继续任由粮价暴涨,一旦发生骚乱,席卷天下,陛下便是天下的罪人。”
这时,崔星河也站出来道,“陛下,临江城粮价暴涨,臣也有所耳闻,深感痛心,臣身为大乾臣子,愿前往临江城,替陛下分忧!”
“虽那临江城四大粮商难缠无比,但臣有十足的信心和经验。”
伴随着崔星河站了出来,百官纷纷投来敬佩的眼神。
“崔状元大才!”
“崔状元心系百姓,实乃我辈之楷模!”
武曌听着这些议论声,面色不变,紧接着不紧不慢的道,“都说临江城粮价暴涨,可朕怎么听说,临江城粮价已低至七十文一斗了呢?”
嗡!
随着武曌这一番话,整个金銮殿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这轻飘飘的声音,清晰的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
“什么?”
“临江城粮价跌至七十文一斗?”
短暂的震惊后,百官的议论声差点掀翻了整个金銮殿。
崔星河也愣住了,随即断然否定。
“临江城粮价低至七十文一斗?这怎么可能!”
按照这样来看,临江城的粮价比清水城的粮价还要低。
但这绝无可能!
他测算过,临江城灾情更重,粮商更团结,除非动用暴力手段,不然九十文一斗,就算很合理的粮价区间。
那就更别说七十文一斗!
高峰也骤然瞪大了眼睛,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七十文一斗?两天前的消息不是还突破了两百文一斗了了吗?”
哪怕是高天龙也微微震惊,眸子一变。
瞧见百官的反应,尤其是御史台这帮谏官的哑口无言,武曌心里一阵暗爽。
这段时间心中累积的郁郁之气,全部一扫而空。
她拿出一本奏折,看向百官,“这是临江城府衙杜江昨夜加急送来的奏折!”
“上面清楚的写着,两日之前,临江城粮价一日暴降至七十文一斗,并且还在下降。”
“定国公之孙高阳下令张贴榜文,要求不得低于一百五十文一斗出售,乃是利用商贾的贪婪,骗外地粮商纷纷赶赴临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