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眯起眼睛,指节重重敲在桌面上,
"我凭什么要陪他们玩那些过家家的游戏。"
窗外冰粉摊的叫卖声飘进来,
阿泰盯着满桌未动的菜肴,深吸一口气,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
下午五点·新民街茶馆
茶馆二楼,烟雾缭绕。
阿泰大马金刀地坐在茶桌旁,身后站着几个心腹小弟。
对面,刀疤强和粉肠各自带着人,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泰哥,你这突然过来,几个意思?"刀疤强眯着眼,手指敲着茶杯。
阿泰冷笑一声,猛地拍桌,"老子不爽!"
粉肠挑了挑眉,"哦?"
"上次搞定泰国佬,老子带人拼死拼活,
他李湛就露了个脸,现在倒好,九爷直接把新民街给他?"
阿泰啐了一口,"凭什么老子要给这个软饭男打下手?"
刀疤强和粉肠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丝笑意。
"所以呢?"粉肠慢悠悠地问。
"今晚彪哥让我跟他一起来,但我提前过来,就是跟你们交个底——"
阿泰压低声音,"老子不站他那边!
你们爱怎么搞怎么搞,我和兄弟们吃完就走人,绝不插手。"
刀疤强盯着阿泰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泰哥爽快!"
他倒了杯茶推过去,"那李湛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靠女人吃饭的软脚虾,也配来管新民街?"
粉肠也阴笑着附和,
"就是,听说他天天接送女人上下班,跟个保姆似的,九爷真是老糊涂了......"
阿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换上愤愤不平的表情,
"反正今晚你们看着办,别算上我就行。""
床垫翻了个面,露出还算干净的背面。
墙角发霉的地方用旧报纸糊住,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刺眼。
正弯腰擦着大厅地板的最后一块污渍时,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女孩换了条紧身的黑色连衣裙,裙摆短得刚过大腿根。
她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修长的腿在网格丝袜下若隐若现。
V领的剪裁让丰满的上围呼之欲出。
女孩的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客厅,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停留了两秒。
又看向跪在地上、T恤后背已经汗湿的李湛,手上还攥着脏兮兮的抹布。
她抿了抿涂着艳红唇膏的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门口。
防盗门打开又关上,楼道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李湛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他去到卫生间快速地冲了个澡。
没有换洗衣服,只能重新套上那件发硬的T恤和牛仔裤,
布料贴着未干的水汽,黏腻地粘在皮肤上。
抓起钥匙塞进裤兜,也出门了。
乌沙村的夜市刚刚开始,路边摊的油烟味混着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湛站在巷口,看着霓虹灯下攒动的人头,摸了摸裤兜里仅剩的两百块钱。
"炒粉!三块钱一份!"
不远处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铁锅铲刮擦锅底的声响格外刺耳。
李湛咽了咽口水,朝着亮着灯的大排档走去。
这里的炒粉跟他老家的完全不一样,
炒出来的成品是粉条混合着鸡蛋液,黏糊糊的。
他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狼吞虎咽地扒拉起来。
填饱肚子后,他晃进了乌沙村最热闹的夜市街。
狭窄的过道两侧挤满了铁皮棚子,摊主们用带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吆喝着。
内衣袜子像彩旗一样挂在铁丝上,
十元三件的T恤堆成小山,塑料拖鞋在纸箱里东一只西一只。
"靓仔,买毛巾吗?纯棉的,五块两条!"一个大姐拽住他胳膊。"
窗边挂着一串装饰灯,电线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她自己动手装的。
路过另一个次卧时,李湛瞥见小雪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见他经过,小雪慌忙收起手上的册子,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脸颊。
墙角立着个吉他盒,上面贴着张便利贴,"别碰!"
字迹娟秀,那三个感叹号几乎要穿透纸背。
李湛转身走向对面的1502室。
推开门,阳台上小文正在晾衣服,白色床单被风吹得鼓起像帆。
听见门响,她吓得手一抖,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看清是李湛后,眼睛一亮,赤着脚就跑过来,像只欢快的小鹿。
"湛哥!"
小文扑进他怀里,身上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的房间布置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李湛揉了揉她的头发,跟着她往卧室走。
经过另一个房间时,看见菲菲正跪在床上叠衣服。
她穿着件oversize的T恤,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
见李湛经过,故意慢动作般俯身去够床尾的抱枕。
"湛哥,有空常来坐呀..."
菲菲冲他眨眨眼,"我这床很软的..."
小文红着脸把李湛拉进自己房间。
淡粉色的床单上摆着几个卡通玩偶,书桌上整齐排列着课本和笔记本。
床头柜上摆着个相框,
里面是她和李湛在烧烤摊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边,显然经常被拿起来看。
"喜欢吗?"
小文期待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嗯,很温馨。"
李湛捏了捏小文的脸,这丫头总能把最普通的东西收拾出家的感觉。
菲菲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小文!你的内衣我放你抽屉里了!"
接着是故意拖长的调笑,"黑色的那套哦~"
小文的脸瞬间红到耳根,李湛轻笑出声。"
凤凰城顶楼茶室
推门声突兀地撕裂了沉寂。
彪哥大步走了进来,衬衣领口微敞,额角渗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
"九爷,面粉昌死了。"
九爷原本正靠在真皮座椅上翻看账本,闻言手指一顿,缓缓抬起了眼。
"死了?
昨晚不是说只是重伤?"
彪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送医院路上就不行了,刚收到确切消息。"
九爷没说话,指腹缓缓摩挲着手腕上的沉香珠串。
窗外暴雨将至的闷热空气黏在皮肤上,珠串也沁了层潮气。
"这小子下手倒是利落。"
他突然冷笑,珠串啪地拍在红木桌面,"白老头什么反应?"
彪哥掏出手帕抹了把额头,"暂时没动静。但..."
他瞥了眼窗外阴云,"西城赌档那边刚报上来,早上有生面孔在踩点。"
九爷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整座城市在铅灰色天幕下像块将碎的玻璃。
"派人去把柬埔寨那条走私船的账清了。
另外,告诉那小子,让他的人最近不要靠近码头。"
彪哥瞳孔一缩——这是要切割的信号。
"那要是白爷直接动他..."
"年轻人嘛。"
九爷转身,嘴角微微扬起,"总得学会自己擦屁股。"
——
同一时间,南城金沙茶楼。
茶壶嘴腾起一缕白雾,书和将刚沏好的普洱斟入七叔面前的紫砂杯。
"死了。"
书和推了推金丝眼镜,"面粉昌的尸体今早从医院拉走的,喉管被捅穿。"
七叔没碰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摩挲。
窗外卖凉茶的小贩正敲着铜锣经过,铛铛声像催命的更鼓。
疯狗罗突然咧嘴笑出声,"白老头那条疯狗早该死了!"
凤凰城夜总会顶楼,一间仿古茶室。
红木茶海上升腾着白雾,紫砂壶里的老班章茶汤浓如琥珀。
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坐在主位,指节粗大的手稳稳提着壶柄,滚水冲进茶盅,激出一阵醇厚的茶香。
他穿着件暗纹唐装,手腕上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圆脸,寸头,鬓角微白,眼睛细长,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但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
这是九爷,长安地下世界真正的掌控者之一。
彪哥站在茶海旁,背微微弓着,脸上的刀疤在顶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等九爷倒完茶,才低声开口,
“九爷,阿龙栽了。”
九爷没急着接话,先啜了口茶,才慢悠悠道,
“说说。”
彪哥额角渗汗,
"七叔前天派人砸了咱们三号码头的货船,那批电子元件全泡汤了。
我按您的意思,昨晚派阿龙带人去烧他两条船..."
他拳头攥紧,"谁知道七叔早有准备,不知从哪弄来个泰拳佬,阿龙肋骨断了三根,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九爷指尖摩挲着茶盅边缘,
"有意思。
不就一块地嘛,还没完没了了..."
他眼皮一抬,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
"彪子,你觉得他砸船是冲着那批货,还是冲着我这张老脸来的?"
彪哥的后背瞬间绷直,"是属下考虑不周。
应该先查清那泰国佬的来路..."
九爷摆摆手,“是阿龙的本事没到家,不怪你。”
突然,他将茶杯重重顿在红木桌上,"但场子必须找回来!不然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彪哥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汗,
"九爷,阿泰和肥波的身手...也就跟阿龙半斤八两。"
他偷瞄了眼九爷的脸色,"要不,我托人去泰国找个..."
"等你找来高手..."
九爷冷笑打断,一脸的阴鸷,"我的脸早被人踩进地里了。"
彪哥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一咬牙,"那...我亲自..."
"你那不是有个新来的么?"
九爷突然话锋一转,眯起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叫李湛的。"
彪哥一怔,
“他?
他只是个挂名的,还没正式入社…”
九爷轻笑,"能轻松单独放倒疯狗罗,说明还是有些实力的。"
他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彪哥,"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彪哥略作思索,"他是阿珍的条仔,
据我这个月观察,对阿珍和她手下那几个姑娘都很照顾,做事也算有分寸。"
"哦?听你这么说还算是个好苗子..."
九爷手指轻轻敲击茶海,"那让他去会会那个泰拳手如何?"
彪哥心头一凛,"九爷,这小子性子散漫,怕是不一定..."
九爷冷笑一声,"进了我凤凰城的门,哪有白拿钱不做事的道理?
不过..."
"想要马儿跑,总得上点好饲料。"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新民街那个赌档,最近不是总有人闹事吗?
事成之后,就交给他管。"
彪哥眼神一凝,"这...会不会太......"
"怎么?"
九爷似笑非笑地抬眼,"怕他镇不住?"
彪哥立即挺直腰板,"不是!
我是觉得...他还没入社,那个赌档可是肥缺..."
他搓了搓手,"其他兄弟怕是会有意见。
要不要再探探他的底?"
"啪!"
九爷的茶杯再次砸在茶海上。
"我们凤凰城的规矩,是靠真本事吃饭,那帮混蛋..."
九爷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我给的机会还少吗?
这次阿龙出事怎么没有人站出来?
还要我去点将?
再看看这半年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让彪哥的额头直冒冷汗,没敢接话。
毕竟他是那帮混蛋的头,说来他的责任最大,只不过九爷没有明说。
"就这么定了。"
九爷重新斟茶,水线拉得笔直,"明天晚上,南城码头。"
他推过茶杯,琥珀色的茶汤微微晃动,
"成了,入社,赌档归他。"
九爷突然咧嘴一笑,
"不成..."
茶汤里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珠江口的水,深着呢。"
——
雨水在东莞的夏末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湛蹲在出租屋门前的台阶上,一支红双喜夹在指间,烟灰积了老长。
过去这一个月,日子像烧透的烟灰般平静。
每天还是照例接送阿珍上下班,只是现在不用再蹲在凤凰城的侧门外等着,
而是能大大方方走进去,跟阿龙阿泰他们坐在后堂喝喝茶、扯扯闲篇。
彪哥给的那个"安保顾问"头衔,每月拿两万块,却从没让他真正干过什么。
这种清闲本该让人舒坦,可不知怎的,
李湛总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手上这截将断未断的烟灰,随时可能坠落。
"湛哥..."
莉莉从屋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睡痕,
身上套着他的白衬衫,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
"珍姐先去公司了,说今天有VIP客人。"
她光着脚跑出来,很自然地坐进李湛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你送我去上班好不好?"
李湛掐灭烟头,抓住那双从后方绕过来的手,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柔软。
自从那天晚上后,这小妮子就隔三差五的往这里钻。
他见阿珍真的没什么想法,也就没说什么,反正按照自己的身板,再来几个都没问题。
李湛起身,顺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卷发,"去穿鞋,别着凉。"
手掌在她腰间轻拍一下,
"还有,换条裤子,这样出去太招眼了。"
莉莉撅着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知道啦..."
——
凤凰城夜总会侧门。
二楼安保队长阿泰正蹲在一旁吃肠粉,
阿泰看见李湛搂着莉莉走过来,咧嘴一笑,"阿湛,艳福不浅啊。"
最近一个月李湛也是跟他们混熟了。
他丢给阿泰一支烟,顺手把莉莉往身后带了带,"少看两眼,小心长针眼。"
"阿龙呢?"他转移话题。
"医院复查。"阿泰压低声音,
"那泰国佬下手真他妈黑,医生说再偏两公分,龙哥的肺就穿孔了。"
莉莉闻言缩了缩脖子,在后面扯了扯李湛的衣摆。
李湛一愣,"出什么事了?"
阿泰瞅了眼李湛身后的莉莉,向他使了个眼色,“待会后巷说...”
李湛拍拍莉莉的手背,"你先去化妆间找阿珍。"
等莉莉走远,李湛来到夜总会后巷的茶摊。
这里是保安队的据点,几张塑料凳,一壶劣质铁观音,却能坐上一整天。
"南城那边出了个泰拳高手。
前天半夜..."
阿泰走过来给李湛倒了杯茶,"九爷派阿龙带人去烧七叔两条走私船。"
他突然模仿泰拳肘击动作,
"那泰国佬早埋伏在船上,龙哥刚跳甲板就挨了这招..."
李湛注意到阿泰比划时右手在发抖。
"七叔这是摆明要打九爷的脸。"
阿泰啐了一口,"先派疯狗罗来场子闹事,又砸了九爷一条船,现在又..."
他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
七叔那边新开了个地下赌场,就在南门老菜市场下面,专挖我们客人。"
李湛抿了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九爷什么态度?"
阿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能有什么态度?"
他眼角抽动了一下,"肯定要把场子找回来,不然以后在长安都得矮南城那边一头。"
说着突然探身抓住茶壶柄,茶水哗啦啦地倒进自己杯里。
他仰脖灌了一大口。
"那泰国佬现在天天在七叔的场子坐镇,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当活招牌,你说气不气人?"
李湛若有所思地转着茶杯。
"阿湛,"
阿泰突然凑近,"彪哥这两天可能会找你。"
李湛挑眉,"哦?"
"我偷听到的。"
阿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让你去对付那个泰国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