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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所说的男风馆,其实是一家名为漱玉楼的茶楼。
馆内设雅间茶座,是名流贵胄或文人雅士聚会之所,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但表面作风雅清欢有之,内里也暗藏浮糜声色。
据说馆中多蓄养容貌昳丽的少年,皆华服加身、举止柔媚,或精于琴棋书画以娱宾客,或擅长歌舞侑酒以博青睐。
这种地方向来是达官贵人的消遣之处,女子断无涉足之理。
礼教压死人,哪个女子敢在这种风月场里折损清白?轻则被族中长辈杖责禁足,重则被戳着脊梁骨骂作荡妇,唾沫星子便能将人淹死。
可云绮不一样。
她向来恶名昭著。
她并非侯府真千金又被将军府大婚次日就休弃的事,也早已传遍京城。
没名声的人还怕什么毁了名声。
云绮立在漱玉楼朱漆门前,鎏金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暖光,将她鬓角的珍珠步摇映得流光溢彩。
她才迈过门槛,漱玉楼的管事便迎上来,看清来人笑脸一僵。
李管事在风月场滚了二十年,头回见少女孤身入漱玉楼。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着浅粉织金襦裙,步摇上数了颗珍珠晃眼。五官精致,眉眼微挑似含霜,唇上点的石榴红胭脂正艳,明艳张扬。
“这位小娘子,您是......”
李管事分不清这少女是来做什么的。
莫不是哪家贵女寻父亲或夫君,寻到了这里?
云绮拿出一枚十两的银锭,慢悠悠道:“我想见你们楼内的祈公子。”
祈灼,那是连当今太子都曾遣人送过玉佩的人物。据说是漱玉楼幕后老板的好友,暂住在漱玉楼。
自一年前雪夜在漱玉楼露过一面,这位祁公子便成了京中贵胄的心病。
传闻他身有腿疾,却生得比女子还要昳丽,又生着一双薄唇,笑时如春水破冰,冷时若孤松映雪。
更绝的是琴技,那夜一曲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凤求凰》名动京城,让无数达官显贵梦寐以求再听一回,却只成了个念想。
云绮也不全为美色而来。
虽然她的确也很想见见,这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更紧要的是,她从话本子里得知,这祈灼明面上身份不为人所知,实则却是当今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楚祈。
因为祈灼并非日后为云汐玥倾倒的角色之一,剧情里对他着墨不多。她不知这位皇子为何会在漱玉楼,又为何落下腿疾。
但她知道,不久之后,祈灼便会恢复皇子身份,备受皇帝重视。
这样的人脉,她当然要趁着对方还没恢复身份,先来套套近乎。
但这李管事听她表明来意,想都没想就拒绝道:“这恐怕不行。”他们公子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这少女未免太天真了。
云绮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她自然清楚,想见祈灼的人即便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这点银子着实显得寒酸。
但其实这点银子她也舍不得给。
不过她估计,这管事也不会收她的钱,那装装大方也无所谓。
果然李管事推拒道:“小娘子,非是银钱之事,实是我们祈公子从不见客,除非......”
云绮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对出祈公子所出的上联。我们公子只见志同道合之人,若您对得让公子满意,或许公子愿意与您见上一面。”
李管事又道,“不过,我们祈公子给出的上联,至今还无人能对上。”
云绮挑眉:“能否拿来让我看看?”
管事很快便拿来一张纸条。
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冷月如碾玉碎落,枯桐沾露似泣,空栏贮月无人共语,碎影敲冰,寒纱笼雪将孤寂推至天地。
层层递进,环境萧寒,更喻人心如冰、心事尘封,孤冷中见遗世独立。
这上联,多重冷僻意象叠加,动词又需精准呼应意境,还要兼具空间层次与通感隐喻,对仗需兼顾意象契合与逻辑连贯。
的确很难对。
云绮觉得,这个祈灼大概就没想见人。
给人一点希望,但就差把别来烦我写在纸上了。
京中哪怕是家族自幼培养的大户闺秀,至多不过熟读诗书女戒。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如何能对得上公子的奇崛上联?
李管事想劝云绮知难而退,却见她抬眸:“劳烦取支笔来。”
李管事没想到,这少女竟真要一试。
但也只能遣人去拿了纸笔来。
云绮对着空白纸条,握着笔不过思索几秒,忽然轻旋笔杆,腕间玉镯随着动作滑至小臂。
她抬腕落墨,笔锋如游龙戏水,在纸上流畅游走,不过数息便落成一行字迹。
写罢,她将笔随意一搁:“拿去呈给你们公子吧。”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李管事匆匆返回,满眼不可置信。
“这位姑娘,您这边请,我们公子说邀您见面一叙。”
《恶毒假千金遭人嫌?转身驯犬灭侯门云绮霍骁》精彩片段
侍卫所说的男风馆,其实是一家名为漱玉楼的茶楼。
馆内设雅间茶座,是名流贵胄或文人雅士聚会之所,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但表面作风雅清欢有之,内里也暗藏浮糜声色。
据说馆中多蓄养容貌昳丽的少年,皆华服加身、举止柔媚,或精于琴棋书画以娱宾客,或擅长歌舞侑酒以博青睐。
这种地方向来是达官贵人的消遣之处,女子断无涉足之理。
礼教压死人,哪个女子敢在这种风月场里折损清白?轻则被族中长辈杖责禁足,重则被戳着脊梁骨骂作荡妇,唾沫星子便能将人淹死。
可云绮不一样。
她向来恶名昭著。
她并非侯府真千金又被将军府大婚次日就休弃的事,也早已传遍京城。
没名声的人还怕什么毁了名声。
云绮立在漱玉楼朱漆门前,鎏金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暖光,将她鬓角的珍珠步摇映得流光溢彩。
她才迈过门槛,漱玉楼的管事便迎上来,看清来人笑脸一僵。
李管事在风月场滚了二十年,头回见少女孤身入漱玉楼。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着浅粉织金襦裙,步摇上数了颗珍珠晃眼。五官精致,眉眼微挑似含霜,唇上点的石榴红胭脂正艳,明艳张扬。
“这位小娘子,您是......”
李管事分不清这少女是来做什么的。
莫不是哪家贵女寻父亲或夫君,寻到了这里?
云绮拿出一枚十两的银锭,慢悠悠道:“我想见你们楼内的祈公子。”
祈灼,那是连当今太子都曾遣人送过玉佩的人物。据说是漱玉楼幕后老板的好友,暂住在漱玉楼。
自一年前雪夜在漱玉楼露过一面,这位祁公子便成了京中贵胄的心病。
传闻他身有腿疾,却生得比女子还要昳丽,又生着一双薄唇,笑时如春水破冰,冷时若孤松映雪。
更绝的是琴技,那夜一曲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凤求凰》名动京城,让无数达官显贵梦寐以求再听一回,却只成了个念想。
云绮也不全为美色而来。
虽然她的确也很想见见,这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更紧要的是,她从话本子里得知,这祈灼明面上身份不为人所知,实则却是当今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楚祈。
因为祈灼并非日后为云汐玥倾倒的角色之一,剧情里对他着墨不多。她不知这位皇子为何会在漱玉楼,又为何落下腿疾。
但她知道,不久之后,祈灼便会恢复皇子身份,备受皇帝重视。
这样的人脉,她当然要趁着对方还没恢复身份,先来套套近乎。
但这李管事听她表明来意,想都没想就拒绝道:“这恐怕不行。”他们公子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这少女未免太天真了。
云绮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她自然清楚,想见祈灼的人即便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这点银子着实显得寒酸。
但其实这点银子她也舍不得给。
不过她估计,这管事也不会收她的钱,那装装大方也无所谓。
果然李管事推拒道:“小娘子,非是银钱之事,实是我们祈公子从不见客,除非......”
云绮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对出祈公子所出的上联。我们公子只见志同道合之人,若您对得让公子满意,或许公子愿意与您见上一面。”
李管事又道,“不过,我们祈公子给出的上联,至今还无人能对上。”
云绮挑眉:“能否拿来让我看看?”
管事很快便拿来一张纸条。
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冷月如碾玉碎落,枯桐沾露似泣,空栏贮月无人共语,碎影敲冰,寒纱笼雪将孤寂推至天地。
层层递进,环境萧寒,更喻人心如冰、心事尘封,孤冷中见遗世独立。
这上联,多重冷僻意象叠加,动词又需精准呼应意境,还要兼具空间层次与通感隐喻,对仗需兼顾意象契合与逻辑连贯。
的确很难对。
云绮觉得,这个祈灼大概就没想见人。
给人一点希望,但就差把别来烦我写在纸上了。
京中哪怕是家族自幼培养的大户闺秀,至多不过熟读诗书女戒。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如何能对得上公子的奇崛上联?
李管事想劝云绮知难而退,却见她抬眸:“劳烦取支笔来。”
李管事没想到,这少女竟真要一试。
但也只能遣人去拿了纸笔来。
云绮对着空白纸条,握着笔不过思索几秒,忽然轻旋笔杆,腕间玉镯随着动作滑至小臂。
她抬腕落墨,笔锋如游龙戏水,在纸上流畅游走,不过数息便落成一行字迹。
写罢,她将笔随意一搁:“拿去呈给你们公子吧。”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李管事匆匆返回,满眼不可置信。
“这位姑娘,您这边请,我们公子说邀您见面一叙。”
云绮斜睨她一眼:“你叫我来做什么?”
云汐玥咬了咬唇,手绞着织金裙摆:“这屋子原是姐姐住的,衣柜里都是姐姐的旧衣,首饰盒里也存着不少钗环。”
“娘亲说这些都归我了,可我想着,还是叫姐姐来挑几样喜欢的带走吧。”
“不然......姐姐如今只剩身上这件衣裳,和这对银坠子了。”
她看了看云绮的耳坠,语气里添了丝假意的忧心,“到底名义上还是侯府大小姐,姐姐总不好太落魄了。传出去,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云绮忽而笑出声,漫不经心:“才当了不到一天侯府千金,倒是适应得挺快,这就为侯府脸面着想上了。”
云汐玥听到这话,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个云绮怎么敢?
明明她才是如今的侯府千金,是这院子的主子。
云汐玥忍不住深呼吸,生生咽下这口气。
她自然不会对自己仇人如此好心。
她叫云绮过来挑东西,是因为对从前最为傲慢的云绮而言,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云绮定会大发雷霆。
哪怕云绮如今住在漏风的竹影轩,啃着粗面馒头,也难解她两年来日日夜夜被折磨羞辱之恨。
待会儿二哥会过来送东西,若正撞见云绮对她发怒,定会维护她而教训云绮。
她深吸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恨意压到喉间,面上却浮起委屈的笑:“姐姐误会了,想让姐姐带走些念想,毕竟从前......”
“姐姐若是不想要,便罢了。是我多事,不该拿从前的东西惹姐姐心烦。”
但云汐玥没想到,云绮听了她的话,眉梢都没动半分。
“谁说我心烦了?”
云绮抬眸扫向那架描金衣柜,柜门缝隙间漏出半幅石榴红色的裙角。
“我没听错的话,你刚说让我挑喜欢的衣裳首饰带走?”
云汐玥愣了一下,指尖攥着帕子僵在半空:“是......”
下一秒,云绮便吩咐道:“穗禾,去库房寻个最大的麻袋来。”
麻袋?
这是什么意思?
云汐玥瞳孔骤缩,看着小丫鬟当即跑出去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片刻后,穗禾真就拿着个麻袋进门。
接着就见云绮懒洋洋抬手指向衣柜:“去把衣柜里的衣裳,还有妆台抽屉里的首饰全都给我装起来。”
“你......”云汐玥眼睁睁看着鎏金点翠步摇、羊脂玉镯被混着绸带往麻袋里塞,珍珠耳坠在粗麻上滚出细碎的光,急得往前半步,“姐姐这是做什么?”
云绮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肆意:“妹妹这般体贴,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好意。毕竟这侯府千金的体面,都在这衣柜和首饰盒里了。”
“妹妹放心,从今往后我定然打扮得与妹妹同样贵气,绝不作为妹妹名义上的姐姐,落了侯府的脸面。”
云汐玥嘴唇都快咬破了:“可,可我说的是,让姐姐只挑几样喜欢的带走......”
“这些我都喜欢啊,” 云绮歪头看着她,“难不成妹妹觉得,我从前把它们摆在屋里,是为了看着碍眼?”
云汐玥怎会想到,事情发展根本不是她所预计的那样。
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金钗,都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她昨夜才对着镜子一件件试过,连梦里都浸着织金锦缎的香。
难不成她才拥有一日,就要被云绮全尽数抢去?
可云绮是她叫来的,让她挑东西也是自己提出来的,她现在若是表现出舍不得,叫她别拿了,她日后在这满屋子的下人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青缎靴声。
云肆野一掀帘子,便见云汐玥眼眶通红如小鹿,云绮斜倚着圈椅嗑瓜子,而她的穗禾正卖力往麻袋里塞衣裳。
大半个衣柜的衣裳已然都被塞进麻袋里了。
还有那被抽出的妆台抽屉,也已经被人搬空了。
他当即神色震惊:“这是什么回事?”
云汐玥声音哽咽:“二哥......”
兰香抢先一步上前道:“二少爷明鉴!我家小姐心善,让大小姐来屋里挑些旧物带回去,没想到大小姐竟直接让人拿来麻袋,要把所有的衣裳首饰全都带走。”
一听这话,云肆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云绮,你怎能这般不要脸面?你怎么好意思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云绮挑眉:“为何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本就是从前属于我的。既然二少爷这么心疼亲妹妹,理应给汐玥妹妹买新的啊。”
“莫不是侯府要让金枝玉叶的嫡女,穿着别人从前穿过的衣裳、戴着别人从前戴过的首饰出门?侯府不嫌丢脸吗。”
“属于你?”
云肆野简直被云绮的无耻程度惊到了,“这些本就是该属于玥儿的,是你从前鸠占鹊巢,你还有脸说这些东西是你的?!”
云绮捏着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难不成是我哭着喊着要当这冒牌千金?还不是侯府自己审查不严,让人钻了空子,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云肆野看着那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珠钗锦裳,再看看此刻的云绮。
她斜倚在鎏金圈椅上,多年来精心保养的雪缎似的肌肤浸着暖炉的热气,乌发滑落在肩头,露出后颈一小截莹润的皮肤。
鸦青鬓角垂落的发丝拂过颈间,眼尾点出的那颗红痣轻晃,美貌甚至比从前更为张扬惹眼,慵懒闲适。
谁家受害者是当成她这副样子的?
将军府。
房门外,两个丫鬟不加掩饰的讥讽,透过门缝刺进耳中。
“将军休书都写好了,她还躲在屋里装死呢?”
“可不是么,连给将军下媚药这种腌臜事都做得出来,这会儿倒知道没脸见人了。”
“本以为是侯府千金,谁成想竟是个冒牌货,还妄想攀附咱们将军!”
“你且瞧着,待休书送往侯府一签,她就得被赶出将军府。”
屋内,梨木圆凳歪倒在地上,三尺白绫凌乱散在地面。
菱花铜镜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柳叶眉微微蹙起,远山含黛般的弧度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琼鼻精巧,唇色本如三月桃花般娇艳,此刻却失了血色。五官标致如画,也掩不住苍白脸色下的狼狈。
云绮抚过颈间白绫勒出的红痕,喉间痛如灼烧般。
谁能想到,她堂堂大晟朝权倾天下、豢养面首无数的昭宁长公主,竟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过是因为有人告发,说民间话本里有角色与她同名。她一时好奇让人呈来本子,书中的恶毒反派赫然也叫云绮。
这是个架空朝代。身为侯府嫡女,这个云绮从小被捧在掌心,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不爱读书胸无点墨,被满京城暗中嘲讽是蠢货。
然而两年前,这个云绮得知惊天秘密:十六年前,管家为报复侯府,买通接生婆婆,将路边捡来的弃婴和侯府真千金调换。她这个假千金受尽宠爱高高在上,真千金却沦落成侯府最低微的三等丫鬟。
得知真相后,书中的云绮立马下毒将管家灭口。又把真千金调来身边当丫鬟,日日折磨,极尽恶毒打压。
另一方面,她怕有朝一日真相暴露自己会被赶出侯府,便想给自己找个倚仗,将主意打到了风头正盛的定远将军霍骁身上。给这位传闻中的冷面将军下药,又伪装成受害者,逼得霍骁不得不娶她。
但大婚第二日,接生婆婆在侯府揭露了她假千金的身份,下药的事情也被霍骁得知。将军府要休了她,侯府自然也不会容她。
书中的云绮走投无路,只能自缢在房梁,死后甚至无人收尸,被草草丢进乱葬岗。
而她死后,那位真正的侯府千金被迎回府中,自此被视若明珠,令满京城倾倒。
冷面将军为她化戾为柔,偏执庶弟捧着巨额遗产说长姐应得,国公府世子爷为搏她一笑纵马踏遍长安花,就连那向来冷眼看朝堂的权臣丞相,也愿为她拂去衣上雪。
而最终,真千金身披凤冠霞帔嫁入东宫,从太子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帝王琴瑟和鸣,成就一代佳话。
谁还记得那个被抛尸乱坟岗的孤魂野鬼,想起来也是啐上一口。
云绮作为长公主这些年,被皇弟捧在心尖,骄奢淫逸全都占了。民间不知多少人对她敢怒不敢言,恨不得她去死。
不用想也知道,这话本定是哪个瞧不惯她的穷酸书生影射她所写。
既丑化了她,把她塑造得蠢笨恶毒,又希望她和书中的云绮一样下场凄惨。而为了对比她而塑造的主角,却成了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女。
她当时正准备让人去查这话本的作者,把人拖出去杀了,下一秒却天旋地转,穿进了这话本子里。
要不是她反应快,刚才就直接吊死在这房梁上了。
来都来了。
说她恶毒她认,但说她蠢?
哪怕是沦落至此,她也不会让自己落得个死了都没人收尸的下场。
云绮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中。
从前在长公主府,她每日用牛乳沐浴滋养肌肤,晨起必饮一盏金丝燕窝,午后要舀一匙冰糖炖雪蛤,晚间再敷上用夜合花汁液调制的软膜。
眼下这副躯壳虽不及本尊风华绝代,却也生得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看得出也养尊处优,肌肤娇嫩。
她漫不经心地掀开妆奁,嵌贝的木匣里躺着一支湘妃竹骨画眉笔,笔锋上的獾毛稀疏黯淡,显然不是什么上品。
还将军府呢。
这破眉笔,狗都不用。
但眼下......好汉不吃眼前亏。
想想从前,自己每日光是梳妆便要兴师动众。
有人捧着明珠镶嵌的妆匣候在一旁,有人跪坐用檀木篦子细细梳理她如云青丝,再挽出繁复的惊鸿髻。
有人专捧香炉将龙脑香熏在她发间,更有擅长丹青的女官,将西域进贡的螺子黛精心晕染在她眉梢。
她只需慵懒倚榻,听着乐师弹奏的霓裳羽衣曲,时不时轻抿一口冰镇荔枝膏,任众人侍奉着她。
而如今镜中人形单影只,她只能自己动手。
好在她画工了得。
虽从未亲自动手描过眉,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
一刻钟后。
云绮伸手推开房门,这个崭新世界的阳光扑面而来,将她笼罩在一片金色光晕中。
守在门口的丫鬟祥珠猛地抬头,对上她时,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祥珠有些磕巴:“你,你......”
眼前之人,怎么比起早上变了副模样?
不复得知事情败露的脸色灰败,眉如刀裁云岫,眼尾用丹砂点出一颗朱砂痣,唇色似咬了颗鲜荔,连脸颊都被胭脂衬得泛起柔光。
云绮抬手拨弄被风吹乱的发丝,瞥了眼面前站着的丫鬟,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听说霍将军即将回府,”她抬眸,“劳烦替我去传个话,在休我之前,我想先见将军一面。”
祥珠自是不情愿。但奈何再看不上,眼前这人现如今也仍是将军府的夫人,只能咬牙应下:“......是。”
待祥珠走远,云绮才施施然转回卧房。
矮几上摆着半盏冷透的银耳羹,她嫌弃地皱了皱眉,转而去翻描金多宝格。
最下层的暗格里果然藏着些零嘴——盐渍金桔、核桃酥、玫瑰茯苓饼。虽不是长公主府的贡品规格,倒也能填填肚子。
她拈起一块茯苓饼咬了一口。
难吃。
但待会儿她可是要霸王硬上弓,不吃饱怎么行。
一边蹙着眉嫌弃,一边把那饼咽了。
毕竟圣贤早就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房门被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房门内投落一道阴影,朝这边看来。声线像浸透了寒冰,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你要见我,做什么。”
李管事着实没想到,这几年多少权贵子弟、才子书生慕名而来尝试对下联。
可祈公子愿意见上一面的,眼前少女竟是头一个。
云绮被引上三楼。
这漱玉楼里头格局却颇讲究。
一层设雅间茶座,供人品茗会友,常有文人墨客聚在此处。二层是私密包厢,簪缨子弟多聚于此,喝酒听曲,调笑之声与管弦之乐隐约传出。
唯独到了三层,周遭都敛了声息。地砖透着冷光,镂刻木窗一律垂着水墨竹帘,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断,倒像是浮在人间烟火之上的一片静土。
行至尽头,推开那扇木门,入目便是满室清寂。
博古架上摆着莹润花瓶,瓶中斜插几枝白梅,冷香幽幽。墙面上挂着幅孤松映雪图,笔意苍劲。临窗处设着紫檀桌,桌上摆着古砚与羊毫。
薄纱帐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一道月白身影静坐桌前。
修长指尖正摩挲着她方才写下的下联纸条,旁边窗台上摆着一张琴。琴弦尾端系着枚玉坠,随微风轻轻晃动。
云绮唤了声:“祈公子?”
一道清润的声线自纱幔后漫来,如春日融雪般:“请进。”
她掀开薄纱的瞬间,铜炉里恰好腾起一缕细烟,将那人身影笼成半透明的玉色。
男人乌发用一支玉簪随意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偏生衬得眉如墨画,桃花眼似蕴了秋水,可那瞳仁却似浸着清凌凌的冰。
他见到她,唇畔勾起一抹笑,右颊便露出个极浅的梨涡,像雪地上落了只蝶,明明温润如玉,却在抬眼间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
“我听李管事说,对出下联的是位少女,姑娘比我想象中,要更小一些。”
云绮道:“公子也比我想象中,容色更令人惊艳。”
因是坐着,倒也看不出他传闻中的腿疾如何。
祈灼眼前的纸上,正是云绮刚才写下的下联。
他给的上联是,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而云绮对的是,孤鹤梳云,断雁横秋,三更漏箭暗催愁,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
字迹似风卷云舒,笔锋所至皆带三分洒脱,连墨痕都透着无拘无束。
祈灼目光掠过孤鹤梳云、热酒浇开几字,忽而轻笑。
“以鹤云破寒月,用热酒融冷冰,倒是把我上联的孤绝困局,劈出了烟火暖光。”
祈灼指了指桌上青瓷酒壶,“这是我为姑娘热好的酒,姑娘可想尝尝?”
云绮依言坐下。
刚一凑近,便有一缕清冽果香漫入鼻尖。
那香气带着青梅微酸,又含着几分蜜柑的甜意,细闻之下竟还藏着松针煎茶的清苦,层次迭出。
哪怕从前是在长公主府,她也没闻过这样特别的酒香,眼底泛起几分兴趣。
“这酒好好闻。”
“是我亲手酿的果子酒。”
祈灼执起酒壶,酒液顺着壶嘴淌成弧线,在盏中漾起细小酒花。
“青梅浸了三月春露,蜜柑拌着松针蒸过,最后用雪水封坛埋在梅树下。”
“闻着清甜,入口像含着团软云,实则能让人醉得骨头都软。”
那双桃花眼带着善意的提醒。
“姑娘切莫贪杯。”
云绮挑眉饮了一口。
舌尖先触到蜜柑的甜润,继而青梅的酸意翻涌上来,尾调却衔着松针的清苦,回甘里还藏着若有似无的酒香,果然绵柔如饴。
他温声劝她别贪杯,她却仰头将杯盏倾得见底。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衬得眼尾红痣如沾露丹砂,愈发娇艳。
“好喝。”
她舔了舔唇角,神色餍足得像偷喝了蜜的猫儿。
祈灼望着她这般毫无顾忌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再度为她斟满酒液。
“姑娘想见我,所为何事?”
“公子想听实话么?” 云绮晃着酒盏,目光掠过他眉峰的弧度,停在他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上。
祈灼眼尾微挑:“自然。”
“旁人都说,漱玉楼的祈公子生得倾国倾城,我便想着来瞧瞧,公子到底有多好看。”
她眯了眯眼,“可我穷得很,不像旁的贵人能一掷千金,只好用别的法子,幸好公子肯见我。”
这话一出,祈灼盯着她看了半晌。
少女身上穿着蹙金罗裙,腰畔系着和田玉坠,发间赤金累丝的衔珠步摇显眼。
这般茜纱裁裙、明珠缀发的贵气装扮,竟说自己没有钱。
让他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不过,想见他的人很多,她却是第一个把想瞧瞧他有多好看挂嘴边的。
祈灼眼里带着玩味:“那姑娘见了,可有失望?”
云绮抬眼望他,一脸真挚抛出八个字:“见此容色,死而无憾。”
祈灼瞧着她眼底的晶亮专注,又沾了点微醺酒意,半点不似作伪,喉间又溢出一声轻笑。
说着话,云绮又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没片刻,却一阵头晕目眩。
“我好像有点晕......”
她起身想去窗边吹吹风。
可刚站起来,便身形一晃。
好在男人及时伸手捞住她腰肢,让她跌坐怀中。
指腹若有似无摩挲在少女嫣红的唇:“......我说过,这酒很容易醉的。”
话音刚落,却见她反手勾住自己脖颈,温热呼吸混着酒香拂过耳畔:“......人生能得几回醉,有这样好的酒,自然该享受在当下。”
享受在当下。
他看似遗世独立,却从来做不到这一点。
她眼尾红痣洇着醉意,像沾了胭脂的玉坠,偏偏眼神清亮,直勾勾盯着他唇瓣不放。
气氛旖旎。他第一次在女子眼中看到这般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修长指尖抬起她下巴,任她重量尽数压在自己身上。醉鬼的体温透过襦裙传来,触感微烫。
低下头:“......你想吻我?”
“胃疼......”
云绮眉头皱作一团,手按在胃的位置。
云烬尘闻言眉心微拧。
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胃疼?
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扫过桌上漆色斑驳的食盒,他走过去掀开盒盖。
里面剩着半碗冷硬如石的粟米饭,半碟腌成深色的芥菜,还有块裂开纹路的麦饼,皆是难以下咽的粗食。
食盒分明备了两人份,丫鬟的那份已见了底,而另一份饭菜却看上去丝毫未动。
“你晚上什么都没吃?”他忍不住看向榻上。
“那种东西能吃么,”云绮蹙着眉,哼了一声,“我就是饿着,也不吃那种下人吃的东西。”
少年闻言忍不住深吸口气。
这西院的破窗连西北风都拦不住,她却仍端着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宁愿饿到胃痛,也不肯屈尊咽下一口粗食。
明明胃疼得嘴唇都白了,偏生眼底还凝着理所当然的倔强。
简直是自己找罪受。
她活该。
云烬尘攥了攥拳,转身就走。
云绮还以为他真就这么不管不顾离开了,但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打开。
少年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折返,掌心托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物什,油纸边缘洇着淡淡的油星。
“这是什么?”她挑眉,鼻尖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云烬尘展开油纸,露出三块菱形的芸豆卷。
雪色外皮上撒着细如碎玉的糖霜,中间夹着浅粉色的豆泥,边缘还点缀着两颗烘得焦香的核桃碎。
点心模样精致,正是从前东院小厨房常做的样式。
云烬尘虽为侯府庶子,名义上仍是主子,按份例每日能从厨房分得点心。
只是原身先前早有吩咐,命厨房除饭菜外不许给云烬尘任何东西,因为觉得他不配。
“这会儿厨房没人,我去偷拿的,”云烬尘吐出一句,“你之前惯吃的,不就是这种点心吗。”
云绮道:“你不怕被人发现?”
厨房里的东西皆是定量,何况是专供主子的点心,明日少了几块定会被察觉。
“发现便发现。” 他眼底掠过丝微嘲,“左不过是父亲又骂我上不得台面罢了。”
反正他从出生,他的存在,本就上不得台面。
云绮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床上支起身子,锦被滑落在腰际,露出单薄的肩线。
她接过糕点,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冷透的芸豆卷在齿间碎成甜沙,此刻却因饿极显得格外香甜。
不过因为吃得有些快,喉间突然哽住,她被噎得咳嗽起来。
云烬尘见状立即转身,温热的茶水从茶壶中倾泻而出,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喝水。”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时,云绮抬眼望他,眼尾微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少年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覆上冰碴般的冷漠:“......我只是不想你没说出母亲下落,就先被噎死了。”
吃饱喝足,云绮这才重新躺下。
被褥间还残留着分不清谁的体温,将胃里的暖意又烘得深了些。
次日清晨,厨房的人又送了早膳来。
食盒被搁在桌上,掀开时露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黑面馒头,一碟腌得发黄的酸黄瓜,还有碗浮着薄油花的菜汤。
又皆是下人们吃的粗食。
穗禾望着食盒发愁,生怕小姐又动都不动这饭菜。
忍不住劝说道:“小姐,您要不多少还是吃些吧,别饿坏了身子......”
云绮却眼波流转:“不急,再等等。”
穗禾也摸不清小姐在等什么。
直到房门被推开,三少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个食盒。
云烬尘将食盒搁在桌上。
掀开时露出温着的小米粥,稠糯的米粒间浮着层薄油,两个圆乎乎的肉包子躺在瓷碟里,褶子间洇着油香。
到底也是主子的份例,比下人的黑面馒头精致许多。
“你吃这个。” 他声音凉薄,继而拿起桌上那盒粗食,甚至看都没看云绮,转身便直接走了。
穗禾不禁惊讶:“小姐,三少爷怎么会把他的餐食和你换?”
要知道从前,大小姐欺凌过多少次三少爷。三少爷不怨恨小姐就算了,竟还会把自己的早膳拿给大小姐吃?
云绮捏起包子咬了口,慢悠悠道:“他怕我又不吃早膳,会饿死。”
紧接着,云绮又拿起另一个包子放在穗禾手里,“你也吃这个,那破馒头待会儿有多远扔多远。”
…
用过早膳,有个嬷嬷来竹影轩传话:
“大小姐,二小姐请您去趟绮光院——哦不,是昭玥院。”
听见昭玥二字,云绮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这院子昨日才易主,今日院名就换了。
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如今云汐玥才是侯府的真正嫡女。
也不知云汐玥要见她做什么。
“我这就去。”云绮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颈,从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起身。
去往昭玥院的路,没人会比她更熟悉。
从前作为侯府嫡女,原身的绮光院可是府中最气派的院落。
院门阶下种着八株老梅,每逢冬日便开满红雪。
穿过垂花门是座五间抱厦的正房,院后还有座小花园,曲径通幽处叠着太湖石,池中养着锦鲤。
盛夏时满池睡莲开得铺天盖地,连屋内的冰盆里都浸着新采的茉莉。
但现如今,这个院子已经属于云汐玥了。
一进正房,云绮便瞥见了兰香的身影。她曾经的贴身丫鬟昨日刚投了新主,现在成了云汐玥的贴身婢女。
兰香眼底还记着昨日那记耳光,看见云绮时恨意翻涌,却硬生生压下,福礼道:“大小姐请随我来,二小姐在等您!”
兰香根本没想到,云绮竟还能留在侯府,还保有侯府大小姐的名号。
屋内的布局用孔雀蓝帷幔换了旧景,连博古架上的各种名贵摆件都挪了位置。
云汐玥款步而来。
她身着织金蜀锦襦裙,腕间翡翠镯子与珊瑚手串相撞出声,耳垂悬着的一对小巧精致的珍珠耳坠,走动时莹润的光泽流转。
昔日谨小慎微身份低贱的奴婢,如今竟被这一身华服衬得珠光宝气,看不出从前的影子。再看云绮,衣服黯淡无光,耳坠也不过是素银,相较之下显得十分寒酸。
想想几日前,眼前人还顶着这张高傲的脸,是那般高高在上,肆无忌惮地践踏碾压她的尊严。如今却和她身份调转。
云汐玥的心底渐渐腾起一种畅快的爽意。
她摸着袖口的上等衣料,心中有了几分底气,笑了笑:“姐姐来了。”
来人立在门框处。
云绮抬眼时,恰好撞上霍骁幽冷的目光。
下意识打量,男人身材高大挺拔,惹眼的肩宽腰窄。
日光从左肩斜切而入,在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薄霜。左眉骨下一道疤痕,为这张英俊的面容添了些许沙场雕琢的肃杀,冷硬得不近人情。
云绮微微挑眉。
前世在长公主府,她阅尽江南美男,养了面首无数,却也没怎么见过这般周身写满冷戾的男人。他绷紧的下颌线让她想起驯马场里未被征服的烈马。
男人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眼底的冰冷一览无遗,更勾起了她几分征服欲。
霍骁视线掠过少女颈间触目惊心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出的痕迹,又看见不远处塞成一团的白绫,眉头随之蹙起。
心下又生出几分厌恶。
这又是哪出戏。
叫他来,是想在他面前卖惨,求他不要休了她么。
云绮站直身体,启唇轻唤了一声:“将军。”
昨夜是他们名义上的新婚之夜,霍骁却在书房看了整夜兵书,未曾踏入洞房半步。
那日在醉仙居,霍骁饮下的酒中被人加了媚药,药性如烈火般在体内凶猛蔓延,意识混沌间,他跌跌撞撞进了个包厢。
包厢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得如同暮色,霍骁强压下燥热,本想到榻上休息,却不料那榻上竟有少女小憩。他才刚到床边,便听见一声惊呼。
紧接着,外面便有人找来,似乎是少女的丫鬟,唤着“小姐”猛地推开门。门开有了光亮,他才看清对方的脸,面上尽是受惊的楚楚神色。
同时,也得知了对方身份——永安侯府嫡女云绮。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还衣衫不整。即使他们未曾真正发生什么,身为女子的清白名节也毁于他手。于是,他向永安侯府提出娶亲。
但今日,云绮并非侯府真千金的事情传出。那日她的丫鬟也来告发,说当日他中的药,本就是他们小姐买通酒楼的人下的。
他最厌恶被人算计。
这般心机行径,令他不齿。
今日京中更是散出不少流言,说这个云绮生性放荡,早暗中与不少男子有往来。
她是不是真放荡,与他无关。反正这样的女子,他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苦肉计对我无用,” 霍骁声音疏冷如冰,“你不可能再留在将军府。”
无论她是不是真要寻死,单就是她算计他这点,他也绝不会再把人留在身边。
云绮却轻挑眉梢,走到他面前。
除了那日在醉仙居,霍骁此前从未与她这般近身相对,此刻四目交投,将她面容看得真切。
她似是精心梳妆过。
眉骨生得极秀,眼尾微微上挑,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潋滟生姿,睫毛也纤长如蝶翼。眼帘开合间,眸底水光流转。
较之前楚楚可怜之态,判若两人。
是真面目被揭穿,所以不再装了?
“将军......”云绮抬起手,指尖似是有意掠过霍骁肩膀,却在他本能皱眉时,只轻轻关上了他身后的房门。
两个人的呼吸有一瞬的交错。
“将军站着说话不累么?” 她歪头,眼尾朱砂痣在光影里晃了晃,“坐下聊如何?”
霍骁深深看了她一眼,过去坐在椅子上。
然而下一秒,后颈一痛。
一股麻意顺着脊椎蔓延,让他的双臂短暂失去知觉,圈椅的圆弧椅背恰好卡住他手肘。
再下一秒,他看见眼前的人扯下床榻帷幔的朱红缎带,三两下将他上身捆在椅上。动作利落得像在给猎物套绳,让他动弹不得。
霍骁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蓦地抬眼:“你绑我?”
前世和大师专门学过的点穴技法,今日派上了用场。
云绮指尖划过男人紧绷的胸肌,挑开他领口的扣子。
衣袍半解后,又伸手向下,去解他的腰带。
霍骁忽然意识到,此刻自己被捆在圈椅上的姿态——脊背挺直,双肩被迫展开,胸膛袒露。腰带被解得松松垮垮又恰到好处,像极了勾栏话本里那些 “待拆的锦囊”。
而眼前的,是拆“锦囊”的人。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怒极反笑,紧接着却骤然噤声。
她就这样坐在他身上,与他紧密相贴。指尖若有似无划过他滚动的喉结。
对上他几乎要杀人般的眼神,脸上也没有丝毫恐惧。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霍骁的声音冷到极点,胸口起伏,“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留下你?”
她未免太天真。
区区缎带,怎么可能绑得住他。
她若是想色诱,求他留下她,只会让他更加厌恶。
云绮看上去不甚在意,甚至还挂着浅笑:“将军不是听说了么?全京城都在传我生性放荡,既然如此,我便现身说法。”
腰带彻底解开,她掌心贴上他发烫的腹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此刻我与将军还是夫妻。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若再晚些就不是了,那我更该抓紧机会。毕竟像将军这样的男人,可不好找。”
霍骁浑身肌肉绷紧,目光却更加冰冷。
他倒是想要看看,眼前的人要做到什么程度。
云绮说到做到。
她攀住他后颈。
霍骁眉眼更冷:“你疯了。”
身体的反应却无法控制。
果然是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轮廓惊人。
云绮笑起来:“还有更疯的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丫鬟的声音:“老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云绮听了云烬尘的话,饶有兴致地抬眼看过去。
“你特意绕到我这来,就是为了嘲讽我?”
云烬尘面色阴冷如霜,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不过是感慨老天有眼,恶有恶报罢了。”
不久前这位侯府大小姐,还居高临下地骂他是贱种。
这种随意践踏旁人,视他人尊严如无物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只是没想到,侯府竟然还会让她留下来。
话音落下,云烬尘便想转身离开。
然而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云烬尘,你不想知道你母亲被发卖到了哪里吗?”
这道慢悠悠的声音像根细针扎进后心,少年的背影猛地僵住。
暮色从竹影间渗过来,他转头看见树下的少女抬起脸,黄昏的阳光透过叶缝碎金般洒在她眉梢,为柔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少女微扬的唇角挂着恶毒的笑,眼尾上挑的弧度却美得惊心动魄。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吸引着无知路人。
“你......”他瞳孔骤然紧缩,胸口微微起伏,“你知道我母亲在哪儿?”
“我知不知道,取决于你如何表现,”云绮漫不经心道,“你若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不如,今晚亥时来我房里找我?”
云烬尘肩膀一顿,鸦青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晚上去房里找她?
这语气像极了从前主母传唤犯错的婢仆,带着上位者轻慢的施舍。
她又是想如何折磨他了吧。
云烬尘暗中攥紧掌心。
他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那么好心。就算知道他母亲的下落,也绝不会轻易告诉他。
*
待穗禾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完毕,天色早已沉墨。
这丫头干活极是利索,屋内的地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蒙尘的桌椅抹得崭亮,结着霉斑的帐幔也被换下,连墙角垂下的蛛网都被细细拂去。
唯有廊下那丛歪斜的青竹仍透着几分荒败,倒衬得屋内格外清净。
侯府规矩,各院饮食皆由大厨房按份例统一派送,只是这份例向来也是见人下菜碟。
东院主子们的膳食每日变着花样换,譬如原身从前吃的都是些山珍海味,到了西院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今夜云绮到了竹影轩,管事的刘嬷嬷便得了萧兰淑的授意,往食盒里盛了两碗生硬难咽的粟米饭,配一碟寡淡的腌芥菜和两块冷透开裂的麦饼,打发粗使小丫头拎着提篮送来。
“穗禾姑娘,您看这......”粗使丫鬟缩着脖子立在门口,连眼皮都不敢抬。
往日里大小姐教训下人的狠戾模样她见过几回,此刻云绮此刻落魄至此,她也不敢轻易招惹。
穗禾掀开食盒,只一眼便怔住——盒中饭菜寡淡得像是清水里过了几遍,粟米饭粒颗颗发硬,腌芥菜蔫巴巴地堆在碟子里,半丝油星也无。
她攥紧帕子,忍不住想理论,屋内却传来云绮懒洋洋的话音:“算了,让她走吧。”
这丫鬟如蒙大赦,提篮往桌上一搁便转身跑了。穗禾望着桌上寒酸的饭菜,鼻尖不由得发酸,眼眶也跟着泛红:“小姐从前在东院,哪曾受过这种委屈......”
这饭菜,像是给她这种下人吃的。
出乎穗禾意料的是,小姐并未如她般所想般摔碟砸碗。
只扫了眼食盒便淡声道:“今夜你先这样垫饱肚子吧,我就不吃了。”
这样的粗食,莫说入口,她多看两眼都嫌硌得慌。
她宁愿不吃。
穗禾攥着筷子犹豫片刻,终究是屈膝福了福,默默坐在桌边扒拉粟米饭,在心里暗自祈祷明日的吃食能好些。
小姐也不能这样一直饿着。
用过晚膳后,穗禾便伺候着云绮洗漱。
铜盆里的温水冒着细雾,月白绢帕拂过少女面颊时,窗外的银钩已高高爬上竹梢。
待云绮漱过口,穗禾又提来一桶热水给小姐泡脚。她趁人不备去后院拿了些玫瑰花瓣,此刻撒进水里,登时浮起一片嫣红。
云绮斜倚在床榻上,赤足浸在温热的水里,脚踝至足尖泛着莹白的光泽,连脚趾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丹蔻色。
热水氤氲中,玫瑰花瓣轻轻擦过她足弓,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通透,仿佛浸在胭脂露里的羊脂玉。
过了一刻钟,穗禾刚要去取手巾帮小姐擦脚,忽听得门外传来动静。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门前,衣摆被夜风掀起半角。
穗禾被吓了一跳:“三、三少爷?”
云烬尘神色隐没在阴影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木桶中少女那截露在水面的脚踝,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晃得他瞳孔微缩。
他猛地别开脸,像是被灼烫到般错开视线,喉结滚动。
“你叫我过来,做什么?”声音裹着夜露的冷意。
云绮忽然轻扯唇角,眼尾上挑的弧度漫不经心:“穗禾,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穗禾连忙应下。
屋内烛火摇曳。
云绮脚背还沾着几片玫瑰花瓣。随着她足跟轻晃,在木桶里荡起细碎涟漪。
“过来。”云绮勾勾手指,像是唤狗一样。
少年垂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
却见少女仰靠在榻上,眉眼张扬,朱唇微启,吐字却似裹着蜜的针尖。
“跪下,帮我擦干。”
跪下?
闭眼,深吸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下。
想到自己的母亲,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屈从般地跪在她面前。
然而就在他伸手想去拿手巾的时候,腰腹间忽然贴上一片温软。
云绮的脚忽然从热水中抬起,水珠顺着小腿弧线滑落在他衣襟,凉意未散,脚心却已缓缓碾过他的腹肌。
“我可没说,是用手巾擦。”
只见展开的纸上列着十几条“罪状”:
[永徽十七年三月廿七,暗结太子洗马陈玄策,于城西朝来客栈密商结党事宜。]
[永徽十九年冬月初五,暗中前往城郊兵器作坊与匠人私议。]
[永徽二十年八月十四,酒后于家中口出狂言,对当今陛下言辞不敬。]
[永徽二十二年四月初九,私自窝藏被通缉的钦犯并资助其逃亡。]
......
云正川和萧兰淑只觉眼前发黑。
这都是写了些什么?
暗结党羽、私涉兵器、辱君之罪、窝藏钦犯......
桩桩件件都用朱砂圈着,像极了大理寺卷宗里的必死罪名。
这些罪状随便一条捅到御前,搞不好都会成为抄家灭族的死罪!
“你这是写的什么?你写的这些事情,我何曾做过?” 云正川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爹爹的确没做过,因为这些都是我编的。”
云绮的语调坦然得很,“但若是这些罪状由我传出,传到陛下耳中,即便陛下心中存疑,怕是也会对侯府生出嫌隙吧。”
“更何况,爹爹酒后失言对陛下有所抱怨之事可不是我编的,而是确有其事。以当今陛下的多疑性子,若是知道了,定然大发雷霆。”
她作为侯府嫡女,在侯府生活多年,自然清楚府内宅院里的那些腌臜事。
若她真被侯府无情赶出门,满心怨恨之下将这些秘事抖落出去作为报复,任谁听来都合情合理。
只有造谣的人,才清楚被造谣的人有多无辜。
云正川的目光死死钉在眼前少女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孔变得无比陌生,少女有着天真美貌的外表,却像是被揭开画皮的恶鬼。
牙关咬紧,从齿缝迸出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只要侯府对外宣称收我作养女,府里上下还唤我大小姐即可。” 她歪头轻笑,眼尾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只要做到这些,女儿定不会在外乱说。”
“自然,我也识趣。” 她漫不经心地抚平裙摆褶皱,“西偏院那间没人住的竹影轩就挺好,我腾出来的绮光院给云二妹妹住正合适。我身边可以只留穗禾伺候,不劳烦府里其他人。”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眼:“爹爹应该不会想着杀我灭口吧?”
不等对方回答,又自顾自轻笑出声,“我相信爹爹养我多年,不会如此狠心的。更何况,我既然敢和爹爹开门见山,自然也是做了另一手准备的。”
云正川只觉气血翻涌。
万万没想到,他们养了多年的不是白眼狼,而是难缠的虎豹豺狼。
本要将云绮除名赶出侯府,却反遭威胁,如今暂时更是动不得她。
云绮见状,又微笑着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轻柔得如拂过柳絮:“那爹爹,娘亲,女儿就先告退了。”
*
在侯府,以东为尊,以西为卑。
西院的青瓦覆着经年累月的苔痕,墙根处长满枯黄蒿草。西院是给庶妾庶子与仆役住的,从前的原身根本不会踏足这种低贱的地方。
云绮之所以选择西院,也是图个清净。
竹影轩原是侯府预备给新纳姨娘的住所。因久没人住,门窗常年紧锁,檐角垂落的蛛网在风中轻轻摇晃。
院中的青竹早已歪斜倾倒,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破碎的窗纸在缝隙里簌簌作响,透出屋内蒙尘的桌椅与结满霉斑的帐幔。
云绮活了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但若是按话本原有的发展,她此刻应该被扔在乱坟岗了。
算了。
等以后搞到钱,再慢慢添置就是。
穗禾知道自家小姐长这么大从没屈尊降贵受过这种委屈,忙攥着抹布,说她收拾屋子,让小姐去院外暂歇。
穗禾从杂物间拖出一张檀木椅放在树下给小姐坐,椅面蒙着厚厚灰层。
云绮瞥了眼这破旧座椅,一脸嫌弃。
穗禾慌忙用衣角反复擦拭,直到露出木料的光泽,又铺了方干净帕子,才请小姐坐。云绮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下。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阴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都已经沦落到住西院了,还有必要摆这种大小姐的架子么。”
云绮循声回头,只见竹影斑驳间立着个清瘦少年。
他乌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几乎遮住半张脸,肌肤透着些许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长得极好看,唇角却挂着讥讽的弧度。
那双隐匿在阴影里的眸子幽幽盯着她,整个人散发着股阴郁的气息。
云绮认出了这个人。
云烬尘。
这名字像是被揉进尘灰里反复践踏过,带着股被人随意丢弃的卑贱感,正如他本人,笼罩着一层阴郁的、见不得光的气息。
作为侯府庶子,他比原身小两个月,生母郑姨娘原是萧兰淑房中的洒扫丫鬟,因一次云正川酒醉有了身孕。十年前,郑姨娘因不敬主母,被发卖去了乡下庄子。
府里的下人们说,郑姨娘对着铜镜诅咒主母,枕头底下还藏着扎满银针的巫毒娃娃,被萧兰淑的贴身嬷嬷当场搜出。
云烬尘在侯府多年也不受云正川重视,无人问津。
不过云绮在宫里见惯了阴谋诡计,只消扫一眼记忆里的片段,便知这不过是栽赃陷害的老套路。
萧兰淑哪里容得下一个洒扫丫鬟母凭子贵?在她眼里,一个低贱的奴婢仗着自己长了张狐媚的脸,竟敢趁酒醉勾引,生下她夫君的骨血,本就是原罪。
郑姨娘的“不敬”,不过是主母拔除眼中钉的借口罢了。再说酒醉勾引——真醉了只会不省人事,一看便知是男人干这种借醉酒干这种腌臜事,给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托辞借口。还把锅往女子身上推,给人扣上勾引上位的罪名。她爹,才是真贱呢。
原身脑中空空如也,哪里懂得深究这些弯弯绕绕。
郑姨娘被发卖后,她只要一看见云烬尘,便会想起他娘竟然诅咒自己的娘亲。
每次途经西院廊下,只要瞥见云烬尘的身影,原身便会捏着帕子掩鼻冷笑。
不是将茶盏砸向他的脚边,便是命丫鬟往他身上泼脏水,变着法儿地折辱这个 “贱婢所出”的庶弟。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
她现在的身份,好像还不如这个贱婢所出的庶弟。
云绮看着这道身影。
除了她无人知晓,昔日低贱的洒扫丫鬟郑姨娘,原是江南巨富沈氏的独女,幼时被拐子拐卖至京城才沦为奴婢。
郑姨娘早在多年前就已病殁,而沈老爷这些年从未停下寻女的脚步,后来才辗转得知线索,到侯府来认亲,寻回自己这失散多年的独外孙。
原剧情里,原身对云烬尘百般折辱,心地善良的云汐玥却如一道光照亮了他。未来他从祖父手中继承的万贯家财,都将心甘情愿捧到云汐玥面前,任她取用。
哎呀。
正缺钱,就有个未来淌金流银的摇钱树弟弟送上门来了。
霍骁沉着脸,半晌才挤出一句:“…云绮,你很好。”
云绮看见男人眼中翻涌的嫌恶,眼底寒意刺骨,周身散发着近乎恐怖的压迫感。
她是想着一次就水到渠成,把事办了。
霍骁休不休她,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给霍骁,留下些刻骨铭心的难忘回忆。
让他此生再见到别的女子,包括那位真千金,都觉得索然无味。
至于发簪藏了点媚药,她这不是怕这位霍将军万一不行嘛。
毕竟她阅男无数,知道男子那物什到底行不行,可不能完全通过身量体魄去判断。
当然,她刚才亲身验证过了,证明她多虑了。
眼前这位霍将军即使不用药,也很行,非常行。
也没想到,这个霍骁那种情况下都能忍住。
但现在,真是翻了个大车。
云绮咬咬嘴唇,眼尾的绯红染得更浓,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我只是想和将军的第一次多些情趣......”霍骁看到她这副模样。
她还委屈上了。
她又骗他,还觉得委屈?
霍骁已经一句话都不信。
这女人简直满嘴谎话。
“我会让人将休书送去侯府。”
霍骁猛地转身,声音亦无比冷硬,“傍晚前,你自己收拾东西离开将军府。
从今往后,你与我再无瓜葛。”
…被休了——这可太好了。
她可是真吃过“国宴”的。
真让她下半辈子守着一个男人过,还不如开局就被抛尸乱坟岗。
云绮出嫁带来的嫁妆被霍骁安排人一并退回侯府。
傍晚,云绮用脂粉遮住了脖颈上的勒痕,无视所有人眼光,踏出将军府门槛。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回头只见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抓着包袱追来。
小姑娘抬头撞见她的目光,小脸一时间涨得通红,屈膝福身时差点绊倒:“小、小姐......”云绮有原身的记忆,认出这是穗禾。
她从侯府出嫁时,一共带了四个丫鬟。
贴身管事的兰香,擅长女红的绣巧,对接膳食的厨房小使巧云。
而这个穗禾,是负责梳洗浣衣的浣洗丫鬟。
兰香本是原身自幼的心腹,可假千金的事败露后,她第一个倒戈,不仅在霍骁面前揭穿下药之事,还带着其他丫鬟回了侯府。
云绮没料到,四个丫鬟中最不起眼的穗禾,竟留了下来。
“你为何还在这里?”
云绮望着眼前的少女,她身上的粗布襦裙都洗得泛白了。
“奴婢是小姐的丫鬟,理应跟着小姐,”穗禾低着头道,“小姐留在将军府,奴婢便守着。
小姐回侯府,奴婢自然也跟着。”
云绮挑眉:“你应该也知道了,如今永安侯府的嫡女另有其人。”
穗禾咬咬嘴唇:“那也要回府听老爷夫人发落。
在此之前,小姐一日是小姐,奴婢一日是奴婢。”
云绮盯着她鬓角一处疤痕,那是原身发脾气时用梳子砸的:“我从前对你并不好,你倒是忠心。”
穗禾沉默片刻,抬头时眼底浮着水光:“小姐只是脾气差了些......但当年我娘病重,若不是小姐允许我出府照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侯府的二等丫鬟,没主子恩典,连亲娘咽气都不能守在跟前。”
云绮想了想,记忆里的确有这回事。
原身嫌穗禾哭哭啼啼烦扰,随手挥了挥手准她出府,不过是图清净,却被这丫鬟记成了恩情。
她望着穗禾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长公主府里那些对她阿谀奉承的奴婢,个个衣着光鲜,却未必有这小丫头真心。
她道:“那你便同我一起回去吧。”
侯府,待会儿才是有戏要上演。
*永安侯府,前厅。
熏香的烟雾自铜炉中袅袅升起。
秋风掠过檐角,卷走几片窗外枯黄又刚掉落在地的梧桐叶。
永安侯云正川捏着将军府送来的休书,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
侯夫人萧兰淑攥着团丝帕,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简直是奇耻大辱!”
云正川突然将休书狠狠拍在案上。
“先是被揭穿冒牌货,如今又被将军府休弃扫地出门,满京城都在笑我侯府错认千金,养了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胸口剧烈起伏,官服前的绣纹随之颤动。
一旁坐着的少女眼眶红红。
她原是侯府最末等的洒扫丫鬟,总被其他丫鬟使唤着倒夜香、洗马桶,还被小姐赐了“阿丑”这个名字。
而此刻,她已经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更名云汐玥。
换上了崭新的云锦纱裙,腕间新戴了羊脂玉镯,髻上别着点翠步摇,整个人却仍裹着层怯生生。
语调柔弱而担忧:“爹爹,娘亲,你们别气坏了身子......”云正川瞥见女儿拘谨怯弱的模样,心里顿时腾起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和他的夫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十六年来捧在掌心的“爱女”,竟是个不知从哪捡来的弃婴。
更讽刺的是,他们的亲生骨血,多年来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府上做着最下贱的活计,被假千金呼来喝去,受尽折辱。
若非今日兰香领着一众丫鬟跪在前厅,将云绮这些年蛮横欺凌、刁难下人、偷下媚药的恶行一件件抖落,他们还蒙在鼓里,以为侯府养出了个天真烂漫的明珠。
想到此处,云正川太阳穴突突直跳。
望着那份休书,只觉颜面尽失。
那些曾攀附侯府的世家,如今可算有了笑话看。
“爹,这个云绮恶毒至极,若是她敢回来,我们侯府也直接将她赶出去!”
说话的是侯府嫡次子云肆野。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抽条得修长挺拔,发间束着的红色缎带松松垮垮,几缕凌乱的碎发散在额角。
生得剑眉星目,眼尾却因怒意向上飞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又透着股未脱稚气的英气。
说话时语气满是厌恶。
云肆野先前就一直看不惯云绮。
别人的妹妹皆是执卷吟诗的大家闺秀。
如丞相府千金能背《女戒》通篇,御史家小姐善画工笔花鸟,便是那武将之女也能读得懂兵书战策。
而他这个妹妹连“窈窕淑女”四字都能写得歪七扭八。
曾在诗会上把“雪似梅花”吟成“梅似雪饼”,闹得哄堂大笑,让他在旁人跟前抬不起头。
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云绮根本就不是他的亲妹妹。
当看见云汐玥手臂上那一道道疤痕——被香灰烫的圆点、被竹条抽的血痂,新旧伤痕重叠,他只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怎么会有人这么恶毒!
仗着权势如此作威作福。
被休的女子哪有别的去处,更何况云绮现在身无分文,定然是只能回娘家来,但他才不会让这种人回到侯府。
这种作恶多端的恶毒之人,就该被扫地出门。
他再也不想看见她。
偏偏他才话音刚落,就有下人慌慌张张跑来通报:“老爷,夫人,小......”刚要说小姐,看见老爷夫人阴沉的脸色立马噤声,咽了咽口水,改口道:“那位被将军府赶出来的,回来了。”
*侯府大门外。
兰香抱着臂倚在门外铜狮旁,早算准了云绮会像丧家犬般回来,因此特意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候在门边。
日头毒辣,她往掌心扑了扑香粉,听见远处马车轱辘声,立刻直起身子。
当看见云绮的身影出现,兰香抬起下巴高声道:“哟,这不是咱们侯府‘金枝玉叶’的嫡女吗?”
“某些人不会还以为自己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府小姐吧,竟还有脸回我们永安侯府来?”
她身后的婆子们掩嘴偷笑,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兰香姑娘您瞧,她脸上的粉都花了,莫不是在路上哭了一路?”
“也不奇怪,毕竟一下从千金大小姐变成野种,又大婚第二日就被休了,这可不得好好哭一哭!”
其实云绮脸上的妆根本没花。
黛眉如初雪般工整,唇上的丹蔻也没半分晕染。
从前原身总把这些下人当牛马使唤,如今她一朝失势,这些人自然要落井下石,把积年的怨气都撒出来。
尤其是兰香。
作为原身多年的贴身婢女,除去阿丑,便数她挨的责骂最多。
从前每夜都要跪着给原身捶腿,稍重些便被簪子扎手心。
此刻身份逆转,云绮这个不知来路的假千金,如今比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还不如。
兰香自然要抓住机会踩在她头上,好好吐一口恶气。
穗禾站在云绮身后,想要劝大小姐别往心里去。
云绮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缓步走过去。
一抬手,就狠狠给了兰香一巴掌。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兰香被打得踉跄着退了半步。
她捂着火辣辣肿起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望着云绮:“你、你竟然敢打我?”
“我为何不敢?”
云绮睨她一眼,“我的名字还在永安侯府的族谱上,而你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贱婢,也敢在主子面前摆脸色?”
兰香眼眶通红,却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你以为自己还是大小姐?
你不过——”云绮扬手又是一记耳光,这次打得兰香直接跌坐在地。
“我不过什么?”
她俯身盯着兰香惊恐的眼,忽然从袖中抽出绢帕。
慢悠悠擦着指尖,“只要族谱还未将我除名,你就得跪着叫我一声大小姐,懂么?”
周围的一众婆子都吓住了。
她们哪里能想到,假千金身份败露,又被将军府休了,这位大小姐竟还敢如此嚣张。
那巴掌甩得比从前教训她们时还要响亮。
云绮拨了拨鬓边微乱的发丝,看向穗禾:“随我进去。”
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有人将门口发生的事情通报。
云正川闻言又是震怒:“真是反了她了!
把她给我带进来!”
话音刚落,云绮便迈着莲步慢悠悠跨进门槛。
施施然行了个端正的万福礼:“爹爹,娘亲。”
听到这称呼,云正川和萧兰淑脸色像是吃了屎一般。
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一个假货多年欺凌,从前他们有多疼爱云绮这个女儿,如今就有多厌恨。
云肆野蹭地起身:“你闭嘴!
你根本不是我们侯府的血脉,也配叫爹爹和娘亲?”
云绮抬眼望他,似是疑惑:“那我该叫什么?
假爹,假娘?”
“你......”云肆野一张脸涨得通红,被堵得说不出话。
“够了!”
云正川重重拍在桌案上。
他瞪着云绮,胸口剧烈起伏,“枉我侯府多年将你当掌上明珠般养着,却没想到你本性如此恶毒卑劣!”
“现如今你的身世,你自己应该也知道了,侯府断然不会再留你!
咳......咳咳。”
说话都气得咳嗽起来。
云汐玥连忙起身,素白衣袖扫过案几,绣着莲花的帕子拍着父亲后背,眼眶通红惹人怜:“爹爹,您没事吧?”
云绮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云汐玥身上价值不菲的蜜合色云锦裙。
勾唇轻笑:“原来阿丑长得也不丑,穿上和我一样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云汐玥浑身猛地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恶毒的女人,怎么还敢叫她阿丑?
她现在明明已经是侯府最尊贵的嫡女了。
她再也不想听见阿丑这个名字!
云绮收回目光,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爹爹和娘亲要赶我出侯府,不妨先看看这个。”
云正川不知道云绮要搞什么花样。
待纸张呈上来,云正川和萧兰淑看清纸上歪七扭八的字写了什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