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在这个世上,原来是如此孤立无援。
然而,当清晨的阳光再次照进药堂,当病患带着愁容而来,她又会熟练地戴上帷帽,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伸出稳定的手,去诊脉,去开方,去捻起那细长的银针。
至少,她还有医术。
至少,她还能掌控眼前的病患的疾苦。
至于那迷雾重重的未来……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将一味新炮制好的药材放入柜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是在回应自己心中的无声诘问。
暗影将温家退婚的消息禀报上来时,谢珩正临窗而立。只淡淡“嗯”了一声,唇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抹极淡、却势在必得的弧度。
退了……
很好。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一手推动的结果。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愧疚,只有一种猎物终于清除了外围障碍,正式踏入他领地的快意。
他摩挲着指尖,眼神幽深。
这,仅仅是个开始。
自那以后,谢珩“遇见”白芷的时机,便愈发多了起来。有时是在老夫人的寿安堂“恰好”碰上,有时是在府中花园“偶遇”,他甚至会过问几句老夫人的饮食调理,看似关心祖母,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个始终戴着帷帽的身影上。
白芷虽觉困扰,却也只能恪守本分,垂首应答,尽量缩短接触的时间。
机会很快来了。
一次外出缉拿要犯,谢珩手臂被匕首划伤,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看着颇为骇人。回府后,他身边的长随常安要去传唤府医,但他得知白芷正在为祖母请脉,便径直去了寿安堂。
“一点小伤,不必惊动府医了。”他轻描淡写地对闻讯色变的母亲说道,目光却投向侍立在一旁的白芷,“正好白姑娘在此,劳烦姑娘顺手处理一下便可。”
陆夫人觉得有些不妥,毕竟白芷是女医,主要精于内科调理。但见儿子坚持,且伤口确实不算严重,便也默许了。谢珩转身便去了寿安堂偏房。
白芷心中一顿,跟上去想要推拒:“世子爷,民女擅长针灸药理,于金疮外伤并非专精,恐处置不当,还是请府医更为稳妥。”
“无妨。”谢珩却已在榻上坐下,自行解开了染血的袖口,露出那道寸许长的伤口。
白芷见状若再推辞,便显得刻意且失礼了。她净了手,提着药箱走近。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单独与他相处。他身量很高,即使坐着,也带着一股迫人的气息。她必须微微俯身,才能仔细检查他手臂上的伤口。
室内静默,只有药瓶开合的轻微声响。
白芷正专注于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谢珩手臂的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了他。就在她拿起细布,准备为他包扎时,头顶上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听闻……白姑娘与温家的婚约,解除了?”
白芷的手猛地一颤,差点将手中的细布掉落。她万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及此事,且如此直接。帷帽下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她强自镇定,将细布绕过他的手臂,声音尽力维持平稳:
“回世子爷,是。”
“哦?”谢珩尾音微扬,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轶事,目光却落在她那双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倒是可惜了。温家三郎,本官……略有耳闻,似是青年才俊。”
他这话听着像是惋惜,可白芷却从中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甚至是一丝冰冷的意味。她不敢深想,只垂着头,仔细地打着结,低声道:“世事无常,或许……是缘分未到吧。”
“缘分?”谢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一种玩味的语气。他看着她熟练地系好绷带,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腕间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
白芷回道::“是,夏天的事。”
陆氏用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那白姑娘对自己的婚事可有想法?”
白芷落笔,抬起眼,迎上陆氏的目光,眸色清正,不见波澜:“劳夫人挂心。自古女子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语气微顿,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悠远
“这世间女子,能自己做主的事本就不多,大都……身不由己罢了。”
说罢拿起药方递给周嬷嬷,仔细叮嘱:“周嬷嬷,按此方抓药,早晚空腹服用。切记劝夫人放宽心绪,静心调养,忧思过虑最是伤身。”然后转身施了一礼道:“若夫人这里没什么事,民女便回去了”
陆氏神情复杂“周嬷嬷,送白姑娘出府”
陆氏摩挲着微温的茶盏,看着白芷离去的背影。
她原以为会听到几分不甘、怨怼,或是撇清与讨好,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带着苍凉意味的通达与认命。这不是故作姿态的矫情,而是真正看清自身处境后的淡然。这一瞬间,陆氏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或许……真的有些看低了这个姑娘。她并非想象中的那般或许存了攀附之心,而是清醒地知晓着横亘在眼前的那条鸿沟。“这个白芷……倒是个通透人儿。”只是这通透,对于自己那已然动了心的儿子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她原本笃定的心思,此刻竟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烦乱来。
转眼已入腊月,空气中弥漫着年节将近的喧嚣与寒意。再过两日便是小年,街头巷尾已隐约有了炮仗声和糖瓜的甜香。
谢珩的伤势已好,早已去大理寺上值,积压的公务让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比公务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母亲日益紧迫的催婚。
这日晚膳,镇国公府花厅内灯火通明。陆氏放下银箸,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子安,眼看就要年关了,你的亲事到底如何打算?母亲前几日与你说的那几家姑娘,你可有中意的?若是不合意,母亲也好早些打算。”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长辈的慈爱与威严:“是啊,子安,你年岁也不小了,府里也该有位夫人主持中馈了。”
谢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迎上母亲和祖母期盼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沉声道:“母亲,不必再为儿子亲事劳神费心了。”
陆氏眼睛一亮:“哦?你可是有人选了?”
谢珩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是。儿子心中已有人选。若一切顺利,年后便可商定亲事,行纳采之礼。”
此言一出,陆氏大喜过望,连日来的忧心瞬间消散大半,脸上绽开舒心的笑容:“好好好!有人选便好!是哪家的姑娘?母亲认识吗?”她脑中飞快闪过之前提过的几位高门贵女,猜测着究竟是哪一位入了儿子的眼。
老夫人也欣慰地点点头。
“母亲到时便知。”谢珩却并未明言,他斟了一杯酒,“让祖母和母亲忧心,是孙儿不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放下酒杯,谢珩面上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心底却是一片纷乱。这一切,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不是吗?
从一开始注意到她,到设计让她退婚,再到一步步靠近,然后定下一门对他仕途有益的亲事,稳住家族……所有的谋划,不都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迎她入府?这本是他权衡利弊后,认为最稳妥、也是对双方都好的路径。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当“定亲”二字说出口的瞬间,他心中没有半分计划得逞的轻松,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那股没由来的烦躁不安,如同暗流般在心底涌动,让他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如今,却第一次对既定的计划,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与恐慌。
这顿晚膳,陆氏吃得格外舒心,只觉得了却一桩大心事。而谢珩,虽面色如常,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膳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出了府,来到了与白芷家一墙之隔的那处小院。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昏沉,寒风凛冽。
隔壁安素堂今日还未关门,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不多时,赵嬷嬷挎着个小篮子,走进了即将关门的安素堂。
“白姑娘,老身又来叨扰了。”赵嬷嬷笑容可掬,“这两日肩膀老毛病又犯了,还想买两贴您上次给的膏药。”
白芷正在整理药材,见她来了,神色如常,温声道:“嬷嬷稍等。”她转身去取膏药。
赵嬷嬷趁着拿药的间隙,极快地压低声音对白芷道:“姑娘,世子爷来了,在隔壁院里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