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马车缓缓启动,绳结猛地一扯。
林疏雪被迫跟跑着追赶,每一次踉跄都引来更多围观和哄笑。
她盯着自己冻得青紫的脚背,看着绳索磨破了腕上皮肉,血混着泥水流下。
马车内隐约传来温玖儿柔弱的笑语和顾临渊低低的回应。
不知走了多久,温府朱红大门在望。
门口早已聚满了温家下人,看到车后景象,纷纷露出惊愕鄙夷之色。
马车停下。
温玖儿目光扫过车后狼狈不堪的林疏雪,嘴角微勾,随即化作担忧:“渊哥哥,这样......是不是太过了?林姐姐她......”
顾临渊目光落在林疏雪苍白的脸上。
见她不愿看他的模样,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规矩就是规矩。”
随即转向迎上来的温府管家,“府中下人疏于职守,让玖儿受了惊吓。小惩大诫,还望岳父岳母莫怪。”
管家瞥了一眼林疏雪,躬身:“姑爷言重了,快请进,老爷夫人正等着呢。”
顾临渊颔首,揽着温玖儿迈入高门。
绳索被解开,丫鬟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旧外衫扔在她脚边。
“披上吧,别脏了温府的地。”
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里头的暖意欢声。
林疏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僵硬,几乎失去知觉。
她将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旧外衫裹在身上,温府门房瞥了她一眼:“去那边廊下候着,别杵在门口碍眼。”
她又拖着腿挪到廊下角落,刚想靠着柱子喘口气,一个管事嬷嬷便拧着眉走过来:“傻站着做什么?前头正厅缺人手,还不快去帮忙奉茶!”
林疏雪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混合着血渍的泥水,勉强拢了拢那件破衫,端起沉重的红木托盘,跟着嬷嬷往正厅方向去。
一路穿过回廊,隐约能听见正厅里传来的笑语。
“......贵妃娘娘半月后于宫中设宴,听说是为了庆贺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温尚书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几分感慨与艳羡,“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娘娘多年心病,总算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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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听说那位流落民间的小姐,即将认祖归宗,陛下和娘娘爱若珍宝......”
温玖儿正靠在顾临渊身侧,正浅笑着听温夫人说话。
当林疏雪走到温玖儿面前,微微躬身,将茶盏递上时。
温玖儿抬起眼睫,目光轻飘飘掠过她狼狈的模样,嘴角一弯。
就在她即将松开手,温玖儿直接在她托着盏底的手背上重重一按。
精准地压在她腕部最深的伤口上,剧痛袭来,她指尖一颤。"
“哎呀!”
温玖儿同时发出一声短促惊呼,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手。
茶盏瞬间脱手狠狠砸在石板地上,碎瓷和深色茶渍溅得到处都是。
林疏雪踉跄着倒退半步,稳住身形,掌心被飞溅的碎片划破,血珠混着茶水流下。
温玖儿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往顾临渊怀里缩去,袖摆掩住唇角,“你怎么这样不小心?这茶水很烫的......”
满厅死寂,所有目光都同时看向林疏雪。
温尚书皱眉,不耐地挥挥手:“下人毛手毛脚,罢了罢了。拖下去,让管事......”
林疏雪紧绷的肩背瞬间松了半分。
她垂下眼,忍着掌心和腕部的刺痛,蹲下身拾捡地上那些碎瓷片。
就在她拢起最后几片碎瓷,准备起身退下时。
“可是父亲......”温玖儿眼圈瞬间红了,望向温夫人,声音带着颤:“这套茶具是母亲当年求佛多年得来的珍品,母亲珍藏了多年,今日特意取出来给渊哥哥用的......”
温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沉了下去。
她的目光缓缓从满地狼藉移到林疏雪身上,又转向顾临渊,一言不发。
顾临渊额角青筋一跳,他看向还在捡拾碎片的林疏雪,她垂着头,沾血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奈,站起身,走到林疏雪面前。
“是我教导无方。”
“这套茶具,是温夫人早年诚心礼佛,于佛前供奉多年,才得的一套珍品。寻常磕碰已是罪过,如今竟毁在你手里。”
林疏雪指尖冰凉,心一路往下沉。
“既是佛前之物,便该用佛前的规矩。”顾临渊看着她,一字一句,“去院子里,把碎片收拾干净,然后拿着瓷片,在院中跪着。何时跪到温夫人开口,何时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夜风寒,你既已知错,便好好反省。”
林疏雪被拖到院中。
厅内很快恢复了谈笑风生,她听着里面推杯换盏,听着温玖儿娇柔的笑,听着顾临渊偶尔低低的应和。
晚饭的香气飘出来,碗碟轻响,笑语不断,她胃里空空,却只觉恶心。
夜渐深,宴席散了,温玖儿被顾临渊揽着回房,经过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嗤笑。
脚步声陆续离去,最后连下人的动静也消失了。
偌大的庭院,只剩她一人跪在黑暗里。
新房的灯很快熄了,不一会儿女子娇媚的呻吟与男子粗重的喘息,床榻晃荡的吱呀声便毫无遮掩地透窗传来,一下下刮着她耳膜。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听,还要等几日,额娘就会接她回去。
所以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