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第一个问题?”沈礼蕴怀疑裴策是不是在找自己的茬。
过去他们之间,一直是他不认真听她说话,总是需要她反复重申,现在反轮到他较真了。
裴策看她迷迷糊糊的,又问了一遍:“刚刚为什么放过她们?这不是你的性格。”
“哦......你是说这个。”沈礼蕴看了一眼屋外,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才说:“我也想出口恶气,但这不是形势所逼嘛,在场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比你官职高?那宇文臻能让自己的女眷道歉,是因为他只是南安巡抚的公子,徒有个身份,却没有一官半职的权利在身,也还未承袭什么爵位。”
裴策饶有趣味:“哦?你倒是看得明白。”
沈礼蕴撇撇嘴巴:“如果还让其他人道歉,不仅你难做,总督大人也不好做,我何必当这个不识趣的罪人。”
说完后,她感觉裴策还在定睛瞧着她,瞳孔中的情绪,比刚才添了几抹复杂。
“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感觉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这么想,即使想得到这一层,你也不会甘心这么做。”
裴策的心情有些许复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想沈礼蕴是不是还在同自己闹别扭,还是自己哪一次让她受了委屈,自己没有察觉。
沈礼蕴却移开眼神,不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回到宴席,便正式开席。
这回女眷与男宾同座,沈礼蕴自然便要和裴策同坐。
沈礼蕴刚坐下,就看到了对面和安远侯同座的魏初雪,正直勾勾望着他们夫妇方向。
沈礼蕴心口一跳,赶紧离裴策远了一些。
中途吃菜,裴策要给沈礼蕴夹菜,沈礼蕴吓得夹到嘴边的一个丸子滚到桌上。
她眼疾手快把自己的碗移开:“不用给我夹,我自己想吃什么我自己来。”
裴策望着她,目光深而探究,片刻后,也不坚持,没再给她夹菜。
魏初雪大概对沈礼蕴和裴策之间夫妻离心的状态很满意。
她甚至已经把裴策当成了自己预备役夫君,嘴上吃着饭,眼神却不时往裴策身上瞟。
她一点不掩饰,导致裴策很快便注意到。
他用胳膊肘在桌子底下撞了撞沈礼蕴,压低声音问:“你跟魏初雪都聊些什么?她为什么用那种狂热的眼神看我?”
“咳......!没什么,就一些女儿家的寻常事。”
一些寻常出卖自家夫君的事。
沈礼蕴看了一眼魏初雪,那春波含情的少女怀春模样,莫名让她想起了从前狂热爱着裴策的自己,少女的心事,明媚,热烈,可是得到的却是他冷冰冰的回应。
久而久之,这热烈,也一点点被冷却了。
这么想着,她扭头仔细端详起身边的裴策。
剑眉星目,鬓角修润,工笔雕刻般的五官,俊美无俦。"
沈礼蕴潦草病死这年,
她的夫君裴策官拜宰辅,位极人臣。
这一年,裴策在动荡的朝局中杀出重围,代幼主理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野内外风头无两。
而沈礼蕴作为权臣发妻,却被独自困在京郊偏僻的破败小院,死时正想用手接屋外的雪水来解渴。
到死,都没见到裴策最后一面。
满京城的人都说她死得好,她死了,就没有人再挡在首辅裴大人和第一才女南姝中间。
沈礼蕴没算到,自己这辈子为了当一个合格的官眷,拼尽全力又争又抢。
到头来,她却成了人们口中,机关算尽却帮尽倒忙的跳梁小丑,配不上裴大人这样谪仙般的人物。
甚至她死前,他的红颜知己找上门,让她自请下堂:
“你死时若还是他的妻子,他就得辞官守丧,可如今圣上离不开他。”
“你拖累他十年,让他为官之路走得这般艰难,若还有点良心,就做一件不拖累他的事。”
南姝倨傲站在病榻前,明媚的姿容,和沈礼蕴苍白疲倦的病容形成鲜明对比。
沈礼蕴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发出难听的嘶哑:
“这是裴策的意思?”
“他重情义,不肯跟你开这个口,那便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南姝神情淡漠。
“他想休弃我,却不写休书,让我自己拍拍屁股走人,成全他没有抛弃糟糠之妻的美名。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其实虚伪至极。”
“这个节骨眼,你想的还只是个人声名,你根本不懂简臣,他为的是家国大业。”南姝拿眼梢觑着地上的沈礼蕴,仿佛在看鞋底的泥,“世人说得不错,你配不上他。”
配不上……
沈礼蕴脑中,忽地浮现起,往日与裴策吵得不可开交的画面。
她因为发现裴策与南姝来往的信件,不顾裴策正在会见朝臣勋贵,端着粪水闯进宴客厅,不仅泼了裴策一身腥臊,还夺过客人的杯盏,砸破裴策的额角,当着他同侪的面,用最尖酸毒辣的言语羞辱他。
尽管后来裴策愤怒地证明自己和南姝关系清白,沈礼蕴还是不肯息事宁人。
如今想想,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裴策并没有真的负她。
刚才她忽然想明白了,因为南姝能跟他有共同语言。
南姝能跟他谈诗作赋,听琴赏画,一起对朝政时局高谈阔论。
他们在这茫茫世间,是一对惺惺相惜的知音,谁也没法在他们中间横插一脚,妻子也不行。
沈礼蕴与裴策是少年夫妻,一起携手走过的岁月比谁都长,却敌不过后来出现的南姝。
这才是她无法接受的原因。
所以她在和裴策的婚姻中,日复一日,变得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