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年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真正喜欢上你,是在一个下雨天。”
“雨下得很大,地上全是水坑。我刚打完工,从街上走,看见一只猫,被车压了,躺在路边。已经断气了。”
“好多人路过,都绕着走。”
“然后,你走过来了。”
时轻年的目光穿透了时间,落在了那个雨幕中的少女身上。
“你皱着眉,一脸的嫌弃,嘴里还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但你还是停下来了。”
“你从包里拿出纸巾,包着手,把那只猫的尸体,提到了路边的草地里。”
“你还把你手上那把唯一的伞,撑开,放在了猫的身上,给它挡着雨。”
“然后你自己淋着雨,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轻年的声音很稳,但尤清水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后来,我把那只猫埋了。”
“我把我的伞留在了那里,拿走了你的那把。”
“从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那把伞是透明白的长柄伞,和她的人一样,澄澈剔透。
时轻年把它带回了家,擦干净,放在床头。
很多年,他都没再用过。
故事讲完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时轻年像是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吞咽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涩。
尤清水看着他。
看着他清晰的下颚线,看着他因为讲述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得惊人的蓝色眼睛。
她心里有点乱。
像一池死水,被人丢进了一块石头。
她原本以为,时轻年对她的喜欢。
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的冲动,是穷小子对白富美的一种本能向往。
肤浅,廉价,经不起推敲。"
尤清水报了个地址。
那是附近的地下停车场,离这儿还有段距离。
时轻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细高跟,又看了看这满地狼藉的后巷。
“上来。”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宽阔的背脊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尤清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她没矫情,乖顺地趴了上去。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颈窝处。
时轻年托着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的背很硬,肌肉紧实,走起路来很稳。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巷子里。
尤清水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还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故意坏心眼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明显感觉到身下的人浑身僵了一下,脚步都乱了一拍。
“别乱动。”
时轻年咬着牙,声音有些哑,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尤清水在他背上偷笑,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到了地下车库。
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
时轻年把她放下来,看着这辆豪车,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多了几分审视。
“司机呢?”
他转头看了一圈,空荡荡的车库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尤清水靠在车门上,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那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刚才……刚才我让他先回去了。”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
她乖乖地低头认错,一副被吓到了的小白兔模样。
时轻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半,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
他想骂她,可她那张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让他一个脏字都骂不出来。
他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她。
下颚线绷得死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尤清水知道,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她放下叉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姿态,决定开门见山。
“时轻年,”她看着他,声音比刚才真诚了许多,“对不起。两个月前,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伤害你。”
她顿了顿,然后为自己找补。
“其实……其实你那封情书,我看了很喜欢。当时……当时就是脑子一热,觉得写得那么好,想跟所有人都分享一下,我……”
“你笑了。”
时轻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
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怒火,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悲伤。
“你念到我写错别字的地方,笑了。念到我说‘想把我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你’的时候,你也笑了。”
他如同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语气平淡得可怕。
那一天,又像潮水一样涌进时轻年的脑子里。
广播室里,她清脆悦耳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夹杂的笑声,通过广播,被无限放大,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耳膜里。
念完之后,她还用那种一贯冷清清的语气,对着话筒说:
“这位时同学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呢,做人还是不能打肿脸充胖子。留着这些钱,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换一双好点的球鞋,不好吗?”
球鞋……
时轻年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脱胶、露出一点点灰色袜子的运动鞋上。
衣服也一样,袖口磨得起了毛,色也不纯了。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出租屋的。
只记得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拧干了最后一滴血,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丢弃的狗。
那一年多,他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