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愣了一下。
她注意到,时轻年原本才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裤子口袋,此刻瘪了下去。
他今天在工地搬砖,又在酒吧里当搬运工,辛辛苦苦挣来的那点钱,大概都变成这件外套了。
“附近没女装店,也没别的开着门。”
时轻年抓了抓头发,眼神有点飘忽,没敢看她露在外面的大腿和肩膀,声音闷闷的。
“只有这个。你……将就一下。”
他说着,把外套抖开,有些不自在地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
外套很大,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还有一点点属于时轻年混杂着汗水和薄荷沐浴露的热气。
一罩下来,就把尤清水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布料很软,内衬是细绒的,贴在皮肤上一点也不扎。
暖烘烘的。
尤清水下意识地拢紧了领口。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梦里那个已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时轻年,也是这样。
在她狼狈时,给了一件外套帮她遮住所有难堪。
无论他是穷小子,还是大球星。
他对她的好,好像从来都是这种笨拙的路数。
“发什么呆?”
一只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时轻年皱着眉,看着她有些失神的眼睛,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不是哪里疼?”
尤清水回过神,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宽大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杏眼看着他。
“没……就是觉得,衣服很暖和。”
时轻年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红。
他别过脸,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车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他盯着她的嘴唇,那上面还沾着点晶莹的口水,红得刺眼。
“以前老子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的时候,你连个正眼都不给。”
“现在我有女朋友了,我想好好过日子了,你他*又凑上来。”
他的呼吸很重,喷在她的脸上,带着股薄荷味。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
时轻年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指腹粗糙,刮得她皮肤生疼。
“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就喜欢挑-逗有女朋友的男人?”
“还是说……”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脏水。
“你骨子里就这么*?缺男人缺疯了?是个带*的你都要勾-搭一下?”
这话太难听了。
要是放在以前,打死时轻年他也说不出口。
那时候尤清水在他心里是天上的月亮,是玻璃柜里的水晶鞋,连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他在工地上跟人干架,骂得比这脏一百倍,什么下三滥的词儿都往外蹦。
但在尤清水面前,他连句“操”都不敢大声说。
可现在,他就是要说。
他就是要用这些最脏、最烂的词,把她那层高高在上的皮给扒下来。
他想看她生气。
想看她甩他一巴掌,骂他“滚”,骂他“恶心”。
最好能把他那颗又开始不争气乱跳的心,给骂死,骂凉。
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可是。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巴掌,也没等到骂声。
身下的人,安静得有点过分。
尤清水被压得很难受。
真的很重。
时轻年的骨架大,肌肉又实,这么压下来,她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呼吸困难,眼前甚至有点发黑。
但是……"
“都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冷又硬,目光始终不肯落在尤清水的脸上。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得意忽然就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想,自己以前,真的有那么过分吗?
好像……是有的。
他省吃俭用,在工地上搬了几个月的砖,给她买了条她随口提过的项链。
她当着他的面,从自己的新款包里,拿出一条更贵的项链给路边的流浪猫戴上。
然后笑着说“谢谢,但我不缺”。
真心话大冒险。
她被起哄去跟一个“路人”要联系方式,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沉默的他。
然后走过去,看他手足无措地掏出手机,又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转身走开。
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像个小丑。
还有那次,他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捧着送她的名牌包和情书跟她表白。
她只是笑着,拿过那封信。
走进广播室,用最清晰、最标准的发音,把那封充满了少年真挚情感的信,变成了一个传遍校园的笑话。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尤清水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她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拿起菜单。
给自己点了一份蔬菜沙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
看时轻年的穿着,应该是早上又去工地上干活了,然后直接过来的。
她想了想,又翻到菜单的另一面,给他点了一份黑椒牛柳套餐,一份烤鸡翅,还额外加了一份炙烤五花肉。
都是肉,分量很足。
侍者很快把菜上齐了。
白色的瓷盘里,尤清水的沙拉绿得鲜亮。
而时轻年面前,则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冒着腾腾的热气。
两人谁也没说话。"
“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还要跟我两清?”
她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学着林安安那种甜腻腻、做作的语调,轻声哼道:
“年哥~人家也怕打雷呢……”
时轻年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尤清水的手指在他后颈处轻轻画着圈,指尖若有若无地撩拨着那里的发根。
“怎么不说话了?嗯?”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诱惑。
“你到底行不行啊?”
不过很快,尤清水就再也得意不起来了。
她感觉到了。
直观地、无法忽视地感觉到了。
那个刚才还一脸正气说着“两清”的男生,身体里正藏着一头苏醒的野兽。
隔着薄薄布料,彰显着惊人的存在感。
……简直不讲道理。
尤清水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这人平时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时轻年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喷洒在她颈侧的热气都带着股灼人的温度。
托着她的那只大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五指深陷。
“别瞎模仿。”
他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把沙砾,带着极力压抑的克制。
尤清水浑身一软,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
她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微动一下,就会擦枪走火。
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怎么?模仿你那个宝贝女朋友,你不高兴了?”她强撑着一口气,眼波流转,带着点挑衅,“呦呦呦,这才在一起多久啊,就在意成这样,连句玩笑都开不得?”
时轻年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得像海,里面翻涌着暗潮。
“她是她,你是你。”他沉声说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尤清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跟她说这种话,威力完全不一样。”
尤清水没吭声了。
她当然知道。
车库里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