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笑了,扑进她怀里。她抱着孩子,看着那幅画。一家人。她以前觉得这个词跟她没关系。现在好像,有点关系了。
晚上,王衍回来的时候,那幅画贴在床头。他看见了,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可她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搂着她。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她忽然开口:“王衍。”
“嗯。”
“你以前是不是很苦?”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是。”
“现在呢?”
他低下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现在不苦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光。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闭上眼,靠在她手心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只是不会,不会对人好,不会表达,不会说“我需要你”。可他学了。笨拙地,慢慢地,学了。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银白一片。她想起祖母说的话——“他在学,你看不出来吗?”她看出来了,现在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花丛里,手里拿着一枝花,递给她。她接了,他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眼角都弯了。
她笑着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他走了。枕边放着那枝花,新鲜的,还带着露水。
她拿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可她觉得,这是她闻过最好闻的花。
那天下午,沈芸来了。
崔昭在花厅里见她,一进门就吓了一跳。沈芸瘦了不少,脸上搽了粉,可遮不住眼底的青痕。嫁人不到半年,像老了三四岁。
“芸娘,你怎么瘦成这样?”
沈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还行,就是累……”
崔昭拉着她坐下,让春莺上茶。沈芸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崔昭问。
沈芸放下茶杯,看着她。“阿昭,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我婆婆下个月办寿宴,想请你去……”沈芸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们知道我跟你要好,想借你的名头长长脸……周家最近想跟王家搭上关系,一直找不到门路。”
崔昭没说话。
沈芸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指节泛白。“我知道不该来求你,可我没办法。婆婆天天念叨,说我连个关系都攀不上,娶过门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阿昭,我不是想利用你,我只是……”
“我知道。”崔昭握住她的手,“我去。”"
崔昭没说话。
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她本来就不想嫁给他。他房里多几个人,正好少来烦她。
她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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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里,崔昭累得不行,歪在榻上想歇一会儿。
刚闭上眼,外面传来通报声:“郎君回来了。”
她睁开眼,坐起来。
王衍走进来,一身官服还没换。他进门就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去正院了?”
崔昭点头。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
“母亲说什么了?”
崔昭想了想,照实说了:“让我每日寅时去请安。还说……要往你房里塞几个人。”
他眼神变了变。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衍盯着她,那目光让她有点发毛。她说错什么了?
“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说好?”
崔昭点点头:“是啊。你房里添人,是好事。”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他眼里没有笑意,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事?”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
然后他抬手,解开腰带。
崔昭愣住:“你干什么?”
他没说话,把腰带扔到一边,开始解官服的扣子。
崔昭站起来往后退:“王衍——”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她低下头,不理他。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绣绷拿走。
“昭昭。”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就好。”
他把绣绷还给她,站起来走了。
崔昭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了?她不确定,但她觉得他知道。可他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翻?为什么只是看着她,说“那就好”?
她不知道。
可她觉得,他在等。等她自己说,或者等别的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来。她坐在窗前,攥着绣绷,一夜没睡。
婚后两个月,崔昭第一次看见王衍那个样子。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被推开,他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看得出不对劲——他平时走路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今天步子有点乱。
他没看她,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摊开公文。
“你先睡。”他说。
崔昭本来就没打算等他,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灯亮着,她睡不着。身后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他偶尔的叹气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他站起来。
她睁开眼,从帐子里看出去。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站着——平时他站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松。今天不是。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她想了想,找不到词。
她坐起来。
“王衍。”
他没回头。
“你怎么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事。你睡吧。”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清。那不是平时说话的声音,是累到不想说话的声音。
崔昭坐在床上,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她应该躺回去,继续睡,他的事跟她没关系。她恨他,巴不得他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