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层楼上的半截台阶------------------------------------------,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潮湿霉味。雨线密密麻麻的糊在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上,把窗外的霓虹揉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斑,也将整栋楼裹进一层压抑的死寂里。,指尖夹着一支熄灭的烟,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却迟迟没有落下。桌角的电子钟泛着冷白色的微光,跳着数字:02:57。。。自从吴虑走后,他的睡眠就被精准切割成两半。前半夜是混沌的浅眠,后半夜是清醒的煎熬,每到这个时间点,周遭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对劲,像是整个世界悄悄的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进到另一个维度。,建成于九十年代,通体是斑驳的米**墙皮,**的水管蜿蜒盘踞在楼道外墙,像一条条枯瘦的藤蔓。整栋楼实打实的只有五层,物业台账、楼栋铭牌、住户口述,所有人都是口径一致,这里最高是五楼,没有六楼,更没有六楼的房间。,自己住的就是六楼。,而是日复一日、睁眼闭眼都无法推翻的真切实感。,中介带他上楼时,明明走了六层台阶,推开的是六楼最左侧的这间房。房租便宜得离谱,中介当时只含糊其词的说是顶楼特价房,便匆匆签完合同就离开,丝毫没有提及楼层的异常。可入住之后,他渐渐发现,所有外人眼中,这栋楼的顶楼,永远只是五层。,起身推开椅子。木质椅脚与地板的摩擦,发出干涩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雨夜里格外突兀。他走到门边,抬手握住冰凉的铁门把手,指尖触到的凉意,远比梅雨季的潮湿更刺骨,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冷。。确认自己不是疯了,不是执念太深滋生的幻觉。,楼道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裹挟着雨水、青苔、老旧墙体腐烂的混杂气味。声控灯沉寂漆黑,没有半点亮起的迹象。这栋老楼的声控灯向来灵敏,哪怕轻微的脚步声都能唤醒,可唯独凌晨三点的楼道,任凭如何跺脚、拍手,始终一片漆黑,像是灯光彻底被黑暗吞噬。。他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冷光瞬间劈开眼前的黑暗,勉强照亮身前狭窄的楼道。墙面的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底色,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纵横交错,是岁月沉淀的痕迹,也是这栋老楼藏着的秘密。,侧身看向下方的楼梯台阶。、两级、**……逐级往下,清清楚楚,是五层楼顶的标准平台。楼梯到这里就彻底截止,上方本该是封闭的楼顶隔热层,是整栋楼的尽头。,到此为止。
但吴忧的视线往上抬了一寸,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的沉郁与寒意再次翻涌上来。
在五层平台的正上方,悬空多出了半截台阶。
只有半截。短短一阶,孤零零横在黑暗里,没有扶手,没有延伸的楼梯,下方是悬空的空气,上方是漆黑的天花板。台阶的材质、磨损痕迹、老旧程度,和楼下所有楼梯完全一致,浑然一体,绝非后期搭建的假象,仿佛它本就该存在于此。
诡异,荒诞,却又真实得无可辩驳。
吴忧抬手,用手机光线仔细扫过那半截台阶。台阶表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却有一道清晰干净的脚印,像是不久前刚有人踩过,精准落在台阶中央,干净得格格不入。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脚印。
这一周来,他无数次在凌晨蹲守楼道,亲眼看着这半截台阶每晚准时出现,又在天亮前无声消失。而这道陌生的脚印,是今晚第一次出现。
楼道里没有风,密闭压抑,可吴忧的后颈却莫名掠过一丝极轻的气流,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身后,缓缓呼吸。那股气息温热、干净,带着一丝淡淡的白茶洗衣液味。
极其熟悉,熟悉到让他心脏骤然紧缩,胸腔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
三年了。这味道,他整整三年都没有再闻到过。
是他弟弟吴虑的味道。
弟弟吴虑生前,常年只用这款平价的白茶洗衣液,干净清冽,少年气十足。哪怕时隔三年,这份气息依旧刻在吴忧的骨血里,分毫不会记错。
吴忧猛地回头。
身后却空荡荡的,漆黑的楼道一览无余,没有任何人影跟半点异动。声控灯依旧死寂,只有他的手机冷光孤零零的照亮着方寸之地,黑暗层层叠叠,包裹着他孤身一人。
可那股气息没有散。依旧萦绕在鼻尖,轻柔、真切,不是幻觉,不是臆想,就像那个人刚刚就站在他得身后,静静的陪着他,只是在他回头的瞬间,悄然躲进了黑暗里。
“是你吗?”
吴忧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在空旷死寂的楼道里轻轻回荡,又迅速被黑暗吞噬,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他从来不敢对外人说,自己总能在诡异的瞬间,感知到吴虑的存在。旁人都劝他,人死不能复生,是他执念太深,熬出了精神问题。就连医院的诊断书上,也清晰的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持续性梦境幻觉。
可只有吴忧自己清楚,他没疯。
这个世界,从三年前那场意外结束的那天起,就悄悄变得不对劲了。而他死去的弟弟,一直藏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藏在他的梦境与现实的交界之中,从未真正离开。
吴忧收回目光,重新抬眼看向头顶那半截悬空的台阶。
他试着抬脚,缓缓靠近。越是靠近,周遭的空气就越是冰冷,像是从盛夏骤然坠入深冬,连呼吸都泛起淡淡的白雾。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远处零星的车流声,在他靠近台阶的瞬间,彻底消失。
万物静音,天地死寂。
整栋楼、整座城市,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和眼前这截诡异的台阶,孤立在一片无声的黑暗里。
就在这时,那半截台阶的尽头,黑暗开始缓缓涌动、拉伸。
像是有人在暗处拉扯着无形的画布,漆黑的空间不断延展。一阶、两阶、三阶……无数残破的台阶凭空凝聚、层层向上,老旧的水泥楼梯飞速成型,扶手、墙面、楼道线条逐一显现。短短数秒,一条完整的、通往更高处的楼梯,在五层楼顶的虚无之上,彻底成型。
六楼的楼道,赫然现世。
墙面斑驳脱落,裂纹蜿蜒交错,墙体色调、老旧程度,和楼下五层一模一样,完美衔接,毫无违和感。唯独空气里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潮湿的霉味,只有干净清冷的风,裹挟着那一缕熟悉的白茶香,温柔又执拗。
楼道尽头,一间房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柔和的暖光,轻轻落在冰冷的楼道地面上,打破了整片黑暗的死寂。
吴忧的心跳骤然提速,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一种积压了三年的思念、忐忑与期盼,混杂着惊悚的诡异感,狠狠撞击着他的心神。
他一步步抬脚上楼,脚步缓慢却坚定。鞋底踩在新出现的六楼台阶上,触感真实坚硬,冰凉的质感透过鞋底传来,绝非虚幻的梦境。每一步落下,都清晰可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空旷又悠远。
他终于站上了六楼。
眼前的房门,虚掩半开。
吴忧抬手,轻轻推**门。
暖光瞬间倾泻而出,照亮他错愕的眉眼。屋内的陈设清晰映入眼帘,简单的书桌、靠墙的单人床、老旧的书柜,摆放整齐的生活用品……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他这一周租住的出租屋模样。
这是他和吴虑年少时,一起住过的老房间。
是十年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度过无数日夜的那个小房间。
窗外没有雨夜城市的霓虹,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隔绝了外界所有景象。屋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崭新,床边的被褥平整舒展,甚至桌面上还放着一杯冒着细微热气的温水。
有人在这里生活。
就在刚刚。
吴忧站在门口,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喉咙彻底发紧,眼眶微微泛红。他缓缓抬眼,看向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呢喃,语气带着笃定,也藏着压抑已久的温柔:
“阿虑,我知道你在。”
屋内无风,桌上的白纸却轻轻翻动了一页。
暗处,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安静地望着他。无声,无息,却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