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这碗都让你擦出包浆了。你懂什么。”。“这碗原先的主人是个用刀的,刀气还留在碗里,得拿酒气压一压。”。“说人话。我懒得再刷一只。”。
他这位掌柜,开店三个月,正经生意没做几桩,歪理攒了一肚子。
主打一个松弛。
“掌柜的,你说你这么懒,这店咋还没倒。”
“因为我酒好。”
“可你一天就开两个时辰门。”
“酒香不怕巷子深,懂吗。”
“我只懂再这么下去,咱俩得喝西北风。”
“西北风也是风,将就喝。”
大毛被他噎得没话说。
“对了掌柜的。”
大毛忽然压低了嗓子。
“我听说,镇上来了个大人物。”
“多大。”
“江湖上排第一的剑客,**不眨眼。”
陆小闲哦了一声。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跟他比。”
“可我还听说,他是冲你来的。”
陆小闲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擦上了。
“冲我来的多了,让他排队。”
“你就不怕?”
“怕什么。”
陆小闲拈起一颗花生米。
“他来喝酒,我欢迎,他来找事,我报官。”
“咱这江湖,哪来的官管这个。”
“赵小捕今天当值,实在不行让他上。”
大毛刚想再说,外头的动静没了。
整条街,一下子静了。
叫卖的,吵架的,追鸡的,全闭了嘴。
大毛脸都白了。
“来、来了。”
帘子一掀,进来个人,腰里别着剑。
他往门口一站,大毛只觉得腿肚子转筋。
那人不看大毛,眼睛直盯着柜台后头。
“谁是这家店的掌柜。”
“我。”
陆小闲放下碗。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吃饭有粥,住店没房,柴房能凑合。”
那人嘴角一抽。
“我姓方,江湖上叫我剑魔。”
“哦,剑魔方无痕,久仰。”
陆小闲又拿起一只碗。
“所以您到底吃不吃饭。”
方无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三日前,有人跟我说,青石镇有个酒馆掌柜,是个隐世高手。”
“那你找错人了。”
陆小闲答得飞快。
“我就是个卖酒的,高手在隔壁,隔壁打铁,一锤子下去火星子三丈高,比我厉害多了。”
“你少装。”
方无痕往前一步。
“我这辈子就一个毛病,听见哪儿有高手,就睡不着。”
“那您这是病,得治。”
“你。”
“而且啊。”
陆小闲语重心长。
“天下第一这活儿,听着风光,其实是个苦差事。”
方无痕一愣。
“何出此言。”
“你想,你第一,后头多少人盯着你。”
“今天这个来挑战,明天那个来踢馆,你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图啥。”
方无痕没吭声。
“要我说,不如学我,开个小酒馆,没人争没人抢,小日子多舒坦。”
方无痕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人劝着别当天下第一。
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大毛在柜台后头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他掌柜这张嘴,**不见血。
方无痕咬了咬后槽牙,把那点被带偏的心思拽回来。
“少废话,拔剑。”
“不拔。”
“为何。”
陆小闲往边上一指。
墙上贴着四个字,店内禁武。
“**规矩,不让动刀动剑。您是天下第一,总不能带头违规,传出去多掉价。”
方无痕被他噎了一下。
“我只用一招。”
“一招也不行。”
“你接得住,我扭头就走,再不来烦你。”
陆小闲来了点兴趣。
“接不住呢。”
“接不住,你这店就别开了。”
陆小闲叹了口气。
“现在开个小酒馆都得会武功,这行也太卷了。”
他话没说完,方无痕的剑已经出了鞘。
快!
快到大毛只看见一道光。
剑尖直奔陆小闲面门。
这一剑,江湖上没人接得住。
陆小闲没拔剑。
他甚至没站起来。
他伸手,从柜台上捏起一根筷子。
那是他拨灯芯用的。
抬手,一搭。
“叮。”
很轻的一声。
剑尖,被筷子压住了。
方无痕脸色一变,手上加力。
剑没动。
他咬着牙,把二十年的内力全压上去。
剑还是没动。
那根筷子,稳得像长在了剑尖上。
方无痕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这根筷子上,没有内力。
可没有内力的筷子,怎么可能压住他的剑?
他想不通。
方无痕额头见了汗。
他这才明白,自已踢到的不是铁板,是一座山。
“方大侠。”
陆小闲慢悠悠开口。
“有话好说,你把我筷子挑飞了,我晚上拿什么夹花生米。”
“你到底用的什么剑法。”
“没剑法。”
陆小闲想了想。
“夹菜夹多了,手稳。”
他手腕一翻。
方无痕只觉得一股大力顺着剑涌过来,手一松。
剑脱手了。
那柄天下第一的剑,在空中转了两圈,噗的一声扎进柜台,入木三寸。
店里安静了。
大毛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方无痕站在原地,看看自已的剑,又看看那根还捏在陆小闲手里的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已这二十年,像是白练了。
属于是当场破防。
良久,他走过去,把剑***,收好。
然后对着陆小闲抱拳,弯腰。
“受教了。”
“别别别。”
陆小闲连忙摆手。
“使不得,您这一拜我折寿。要不坐下喝碗酒,我请,算我拿筷子吓着您的赔礼。”
方无痕直起腰,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陆小闲,开酒馆的,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一个开酒馆的,能有这手剑法。”
“嗨,混口饭吃。”
陆小闲一脸理所当然。
“这年头没点手艺,谁敢开店,您说是吧。”
方无痕盯着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人眼里,真就只有酒、花生米,和一只没擦完的碗。
他忽然笑了。
“行,给我来坛最好的,我今晚不走了。”
“好嘞。”
陆小闲眼睛一亮,扭头就喊。
“大毛,下地窖,把那坛醉仙搬出来,今儿请天下第一剑尝尝,什么叫凡间的酒。”
大毛还没回过神,愣愣应了一声,往后厨去了。
方无痕在桌边坐下,忽然又问。
“你这身手,窝在这么个小镇子卖酒,不觉得屈才。”
“屈什么才。”
陆小闲给他摆上碗。
“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天下第一,我就求个自在,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方无痕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他走了一辈子江湖,头一回听见这种道理。
还偏偏觉得,有点对。
就在这时,外头远远飘来一个声音。
很轻,却字字清楚,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陆,小,闲。”
方无痕端碗的手,顿住了。
他扭头看窗外。
很远的山头上,有一点亮光,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
“没什么。”
陆小闲擦碗的手,也停了。
他看着碗里映出的自已,笑了一下。
“一个老熟人。”
“找你的。”
“嗯。”
“敌人?”
“比敌人麻烦。”
陆小闲把碗搁下。
“是来催我回家的。”
方无痕看着那亮光,又看了看陆小闲。
他忽然觉得,这个酒馆掌柜,比他这个天下第一剑,要神秘得多。
那亮光又闪了闪。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哟,来得还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