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割单是钱伯按的手印,朱红的。
宁州粮牙行的厅里挤了二十多号人,都是城里的粮商。没人喝茶,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案上那张纸。
沈砚把交割单从钱伯手里接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折成三折,塞进袖袋。纸边有点硬,割手。
“同丰号,三百石新麦预卖契,换万隆号三百石陈粮现货。”牙行的张牙人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贴价一石四十文,共贴银十二两。即日交割。”
厅里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拿袖子掩了一下嘴,笑得很有分寸。
坐在最上首的孟掌柜手里捻着一枚铜钱,捻得很慢。他一句话没说,厅里的笑声自己就小了下去。
“沈小东家,”他说,声音不高,却把满厅的笑压下去半分,“令尊在的时候,做买卖是极精明的。”
“我爹死了。”沈砚说。
厅里静了一瞬。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是。”孟掌柜点点头,脸上那点笑一点没动,“所以我今日才肯让这一步。”
笑声比刚才更响了。
钱伯站在沈砚身后半步,脸涨得通红,手在袖子里攥着。他六十岁,在同丰号做了三十年账房,他认得厅里每一张脸,也认得每一种笑的成色。
他往前凑了半步,肩膀几乎撞上沈砚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又急:“东家,这单子不能签!新麦再有四十天就上场,市价八十文一石,那三百石的契,秋后能净赚二十文一石——那是六两银子。
您倒贴十二两,换回来一堆两三年的陈麦,那是喂牲口的东西。”
“钱伯,”沈砚说,“仓里现在有多少粮?”
钱伯不说话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一百石。”沈砚替他答,“还是去年受潮的那一百石,霉味你自己都闻不下去。”
“那也比陈麦强——”钱伯的声音低下去,后半句没出口。
“钱伯,你算算折耗。”沈砚转过头看他。
“新麦入仓,过夏一石折一斗二升。陈麦在仓里搁了两年,水分早干了,再搁一年,折一斗。”
“新麦的仓租比陈麦贵三成,因为新麦要翻晒,要人看。还有一样,陈麦能赊,新麦不能。”
钱伯的嘴唇动了动。
“折耗省下来的,一石就是二十五文上下。”沈砚说,“十二两银子,摊到三百石上,一石四十文。我贴了四十文,买回二十五文的折耗,再买一样东西。”
“买什么?”
沈砚没答。他把交割单在掌心压了压,那三折纸压出了一道白印。
他走到案前,从袖袋里掏出那枚同丰号的印记。印面在袖子里焐热了。他把它按在交割单的第二联上,按得很慢,很正。
朱泥压下去的时候,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
孟掌柜把手里那枚铜钱搁在案上,站起身。铜钱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很轻。
“沈小东家,”他拱了拱手,“借据上写的是三个月后到期,三百两。不过契里有一条,抵押仓廪不足,贷方有权提前收贷。”
“我知道。”沈砚说。他的手指在袖袋里按住了那枚印记。
“三日后,我让人去同丰号看看仓。”孟掌柜笑了笑,那笑停在脸上,不往下走,“小东家,我不是逼你。我只是要看看,你这十二两银子换回来的东西,够不够填我那个仓底。”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父亲上个月,也在官仓门口站过一夜。”
沈砚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三百石陈麦进仓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粮车从牙行的后门出来,一车一车往同丰号的仓廪去。阿六跟着车跑,跑得满头是汗。回来的时候他的脸都白了,站在门口先喘了两口气才进来。
“东家,仓里那味道……”他说,“钱伯闻了一口就出来了。”
“你闻多了就不觉得了。”沈砚说。
阿六看着他。
“东家,我不明白!”阿六的声音高了半分,又赶紧低下去,“这三百石搁在仓里,明年还是这个价,后年就真喂牲口了。”
“阿六,你明天去打听一件事。”沈砚说,“官仓今年和籴的折价是多少。”
“和籴?”阿六挠头,“官仓不是年年都收吗?”
“年年都收。”沈砚说,“但今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去了就知道。”
阿六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砚一个人站在仓廪门口,看着最后几车粮倒进去。尘土从仓门里涌出来,混着那股说不清的陈味,扑在脸上。
漕河就在仓廪后面两百步。夜色里能看见河面上零星的两点灯,那是还没进港的船。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麦堆里抓了一把,捏了捏,又放回去。麦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凉的,硌手。
麦子干得很。这是好事。
钱伯从仓里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东家,”他说,“我闻了一路。”
“闻出什么了?”
“闻出这粮不新。”钱伯说。他咳了一声,声音里有点堵,“老爷在世的时候,仓里从来不搁隔年的麦。他说粮行卖的不是粮,是脸面。仓里有陈味,客人进门就皱眉头。”
“钱伯,你说得对。”沈砚把手上的麦屑拍掉,“不过再过四十天,宁州城里买粮的人,不会先闻,再看价。”
钱伯站在那儿没动。他做了三十年账房,没听过这种话。
“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砚站起身,“你去把仓门锁上。锁三道。”
钱伯走后,仓院门口只剩他一个人。
二十七天前,他还在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漕河,没有粮仓,也没有人叫他东家。他每天早上看三样东西:天,运费,还有一张铺开就占半张桌子的图。
图上的每一条线,代表一个地方今年能收多少、能卖多少、什么时候到港,走到哪里要几天。他把那张图记在脑子里。到了这里,图没有了,线还在。
漕河是一条线。常平仓是一条线。江北的麦田,是一条线。
现在,江北那条线,有点不对劲。
阿六是天亮前回来的。
他跑进内堂的时候腿都在抖,一手撑着门框,喘了半天才开口。沈砚起身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端着碗,没喝。
“东家,官仓……”
“说。”
“官仓在收粮,收得比市价高两成。”阿六咽了口唾沫,嗓子是哑的,“而且不只是宁州。运漕的小船这两天从北边下来,一船一船的黑灯。我在官仓后面数了数,光夜里进城的粮车就有三十多辆。”
沈砚站着没动。
“还有一件事。”阿六的声音低下去,“比我大两岁的那个库吏,我给他买了半斤酒。他说,官仓这一轮和籴,是上头下来的令,不问价钱,只问速度。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说这令是三个月前就下来的。”阿六的声音又低了半分,“一百多船的粮,三个月前就定下了。东家,那会儿老爷还在。”
沈砚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刚亮,漕河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看不见船,只听得见一声很闷、很远的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岸上敲木头。
三个月前。
后颈上像起了一层凉。他抬手按了按,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