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山不算高,名气也不算大。
至少方圆百里之内,除了山脚几个村子的老人,基本没人知道这座山叫什么。
山里更没什么名胜古迹。
没有寺庙,没有景区,没有卖十八块钱一根的烤肠,也没有拿着喇叭喊“前面的游客不要掉队”的导游。
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山脚一路绕进深处。
沿着土路走十几里,再翻过两座山头,才能看见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
村子叫青石村。
总共二十来户人家。
村东头有座破道观。
说是道观,其实就是三间瓦房外加一个掉了半边漆的大门。
门口挂着块木匾。
上书三个大字。
青云观。
其中“云”字已经被虫蛀掉了一半。
此时,青云观后院。
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男孩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小家伙长得极好看。
皮肤白净,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小髻,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小道袍。
就是脸色不怎么好看。
尤其是看向院子里那个老头的时候。
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杀气。
“师父。”
“嗯?”
院子里的老道士躺在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眼睛都没睁。
“你确定今天中午吃鸡?”
“确定。”
“鸡呢?”
“树上。”
小男孩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向院墙边那棵老槐树。
树杈上,一只芦花母鸡正惊恐地缩着脖子。
一人一鸡隔空对视。
半晌。
顾长安缓缓转过头。
“师父。”
“又怎么了?”
“为什么咱们家的鸡会在树上?”
玄清道人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可能是想不开吧。”
“……”
顾长安今年八岁。
跟眼前这个老东西生活了整整八年。
所以他非常清楚。
师父只要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意味着这件事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关系。
果然。
顾长安走到树下,很快发现树干上绑着一根细麻绳。
麻绳另一头一直延伸到师父的竹椅下面。
顾长安面无表情地顺着麻绳看过去。
玄清道人默默把脚往回缩了缩。
“师父。”
“嗯。”
“你是不是闲得慌?”
“为师这是在磨炼你。”
“磨炼我什么?”
“轻功。”
顾长安指着树上的鸡。
“那它呢?”
玄清道人沉吟片刻。
“磨炼胆量。”
“……”
顾长安闭上眼睛。
忍。
师父年纪大了。
不能打。
容易打死。
玄清道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徒弟逐渐危险的眼神,还悠哉悠哉地扇着蒲扇。
“徒儿啊,修道之人,最重要的便是心静。”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区区一只鸡,怎么能乱了你的道心?”
顾长安没说话。
转身走进厨房。
片刻之后。
他拎着菜刀出来了。
玄清道人一下坐直。
“你干什么?”
“磨炼道心。”
“你拿菜刀磨炼什么道心?”
“杀心。”
“……”
半个时辰后。
芦花鸡还是从树上下来了。
当然。
不是玄清道人抓的。
顾长安踩着墙头,顺着树枝爬上去,好不容易才把那只吓得半死的鸡抱下来。
等他从树上下来,玄清道人已经把锅烧好了。
“不错不错。”
老头非常满意。
“为师就知道你可以。”
顾长安把鸡往他怀里一塞。
“杀。”
玄清道人低头看看鸡。
鸡也抬头看看他。
一人一鸡对视。
“徒儿。”
“干嘛?”
“为师突然觉得,修道之人应该有好生之德。”
顾长安冷笑。
“昨天你吃兔子的时候怎么没好生之德?”
“兔子和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兔子不会下蛋。”
顾长安:“……”
最终鸡还是没杀。
主要原因不是师徒二人突然良心发现。
而是隔壁王婶来了。
“老神仙!”
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从院墙外传进来。
玄清道人刚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听见声音立刻坐正身体。
下一秒。
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急匆匆走进院子。
手里还提着一篮鸡蛋。
“老神仙,这是俺家自己攒的鸡蛋,您别嫌弃。”
玄清道人脸上顿时露出高人般慈祥的笑容。
“福生无量天尊。”
“王家嫂子太客气了。”
嘴上说着客气,手却一点不慢。
篮子已经接过去了。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着。
眼皮直跳。
王婶却满脸感激。
“多亏您前几天提醒俺,说俺家老王这几日不能往北边走。”
“昨天北边山路塌了。”
“俺家老王本来还想去镇上,硬是让俺拦下来了。”
“要不然……”
说到这里,王婶仍有些后怕。
玄清道人摆摆手。
“缘法而已。”
“贫道不过随口提醒一句。”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
什么随口提醒。
为了算这件事,这老东西前天晚上折腾到后半夜。
第二天起来鼻血流了半盆。
当然。
这件事玄清道人肯定不会告诉王婶。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临走之前,还硬塞给顾长安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顾长安拿着馒头回到院里。
刚想吃。
一只苍老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啪!
顾长安一巴掌拍开。
玄清道人怒道:“孽徒!”
“我的。”
“尊师重道懂不懂?”
“王婶给我的。”
“你都是为师养大的,你的就是为师的。”
顾长安咬了一口馒头。
“那你的是不是也是我的?”
玄清道人立刻把鸡蛋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长幼有序。”
顾长安呵呵一声。
师徒二人正斗嘴,玄清道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眯起。
顾长安注意到了。
“怎么了?”
玄清道人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随后伸出右手。
拇指依次在其他四根手指上掐过。
一下。
两下。
三下。
顾长安脸上的嬉笑也慢慢消失。
跟着师父八年,他自然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卜算。
而且不是普通的小事。
如果只是算村民家里丢了几只鸡,老头根本不会这么认真。
过了一会儿。
玄清道人眉头越来越紧。
忽然。
他脸色一白。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
“师父!”
顾长安脸色大变,连馒头都扔了。
他冲过去扶住玄清道人。
“老头!”
“你怎么了?”
玄清道人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自己掐算的右手。
许久。
轻轻叹了口气。
“八年了。”
顾长安一愣。
“什么八年?”
玄清道人看向他。
那眼神与平日很不一样。
少了几分不正经。
多了几分顾长安看不懂的复杂。
“长安。”
“嗯?”
“收拾东西。”
顾长安眨眨眼。
“去哪?”
“下山。”
“买盐?”
“不。”
“买酱油?”
“也不是。”
顾长安警惕起来。
“那干什么?”
玄清道人沉默几秒。
缓缓说道:
“救人。”
“谁?”
“你爹。”
顾长安没反应过来。
“哦。”
他点点头。
然后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回头。
“谁?”
“你爹。”
“……”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老槐树。
树叶哗啦啦响。
顾长安足足站了十几秒。
然后低头看看自己。
又看看玄清道人。
最后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
“嗯。”
“有爹?”
“有。”
“还有娘。”
玄清道人想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还有两个姐姐。”
顾长安彻底不动了。
脑子似乎一时间没有转过来。
因为从他记事开始,玄清道人一直告诉他,他是从山沟里捡回来的。
五岁那年顾长安还问过自己到底是从哪个山沟捡的。
玄清道人指着后山一个臭水沟。
说就是那里。
害得顾长安整整半年路过那条沟的时候都觉得亲切。
现在你告诉我。
我不但有爹有娘。
还有两个姐姐?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
“师父。”
“嗯?”
“你是不是快死了?”
玄清道人脸一黑。
“为师好好的!”
“那你为什么开始说胡话?”
“……”
玄清道人转身进屋。
没多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已经有些发黄的木盒。
打开之后。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旁边还有两个女孩。
大的大概十八岁。
小的大概就十五岁。
一家人站在医院病房里。
男人虽然在笑,可眉宇之间明显带着疲惫。
女人眼睛红肿。
显然刚哭过不久。
顾长安低头看着照片。
不知为什么。
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
“你爹,顾明川。”
玄清道人指向男人。
“**,苏婉宁。”
然后又指向两个女孩。
“你大姐顾清禾。”
“你二姐顾清柠。”
最后。
指向襁褓中的婴儿。
“这个丑东西就是你。”
顾长安:“……”
刚刚升起来的一点伤感瞬间没了。
“你才丑!”
“你小时候确实丑。”
“我现在好看!”
“现在也就一般。”
顾长安抄起旁边的扫帚。
玄清道人立刻往后退。
“哎哎哎!”
“欺师灭祖!”
“放下!”
闹了一阵。
顾长安重新拿起照片。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声音很轻。
玄清道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不是不要你。”
“你刚出生的时候,活不下来。”
顾长安抬头。
玄清道人坐回竹椅。
“你出生不到三天,便数次断气。”
“医院救不了。”
“后来你爷爷托人找到为师。”
“为师去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你不是病。”
“是命。”
“命?”
“你的命太重,身子太轻。”
玄清道人淡淡道:
“就像一根小树枝上压着一块大石头。”
“树枝不断才怪。”
“想让你活下来,就必须远离生父生母,避开富贵之气,在山野里养命。”
“所以他们才把你交给我。”
顾长安低头看看照片。
“那后来为什么没来接我?”
“出了一些事。”
玄清道人没有细说。
“山路断过,村子迁过,为师后来也换过地方。”
“等你命格稳定下来,你家的人已经找不到这里了。”
顾长安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找过我?”
玄清道人看着他。
“找了八年。”
顾长安的手指轻轻捏住照片边缘。
没有说话。
玄清道人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
顾长安突然问:
“他们有钱吗?”
玄清道人表情一僵。
原本酝酿好的伤感气氛瞬间碎了一地。
“有。”
“多有钱?”
“挺有钱。”
顾长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旧道袍。
“那我为什么穿这个?”
玄清道人目光开始飘。
顾长安眯起眼睛。
“师父。”
“干什么?”
“我爹娘当初是不是给你钱了?”
“这个……”
“给了多少?”
“修道之人,谈钱多俗。”
“多少?”
“钱财乃身外之物。”
“多少!”
玄清道人站起来。
“天色不早了,为师去看看鸡。”
顾长安一把抱住他大腿。
“老东西!”
“你是不是把我生活费吞了!”
“放手!”
“还钱!”
“为师养你八年不要钱啊!”
“我天天吃野菜!”
“野菜有营养!”
“我六岁开始自己洗衣服!”
“锻炼自立能力!”
“去年冬天我的鞋还是王婶家孙子穿剩下的!”
“节俭是美德!”
“玄!清!”
一老一小顿时在院子里追了起来。
芦花鸡吓得扑腾着翅膀跳上墙头。
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顾长安悲愤的声音。
“老骗子!”
“把我的钱还给我!”
……
当天晚上。
顾长安收拾好了下山的行李。
三件旧道袍。
一柄桃木剑。
一只罗盘。
一串铜钱。
两沓黄纸。
半盒朱砂。
还有师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二十块钱。
顾长安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
“就这些?”
玄清道人郑重点头。
“省着点花。”
顾长安看了看他。
又看看二十块钱。
最后默默把桃木剑抽出来半截。
玄清道人赶紧后退。
“你干什么?”
“我突然觉得还是先把师门清理一下再下山比较好。”
“孽徒!”
“欺师灭祖啊!”
山里的夜风吹过破旧道观。
鸡飞狗跳。
而顾长安还不知道。
从明天开始,他生活了八年的世界,将彻底改变。
更不知道。
数百里之外。
灯火通明的顾家别墅中。
一个已经找了他整整八年的女人,正坐在他的旧照片前。
而照片旁边。
一缕寻常人看不见的黑气。
正在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