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温温和和,连语调都没抬高半分。
可每个字都像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郑氏方才的说辞上。
岑如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曜这是在替她说话。
不是替岑家,是替她。
他知道安国公夫人方才那句“岑家姑娘嚣张跋扈”的剑锋其实是冲她而来的,因为她没说岑家二姑娘,也知道还有个岑家女儿坐在这殿上。
所以他起身了,他不是为岑如沂辩解,而是为将安国公夫人一军。
郑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从容。
她略一沉吟,声音愈发恳切,还带了三分委屈:“殿下问得好。当初我儿身患恶疾,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药石无效。
后来请了一位游方术士来看,说是只有八字相合的女子前来照料,才能有所转机。
那术士算出岑郎中家中女儿有旺夫济困之相,臣妇这才恳请了岑家将女儿送入府中。
这两年间,府中好吃好喝招待,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她终日守在淮儿院中,极少外出,臣妇也不便过问太多。
等到淮儿康复,国公府便依约三媒六聘迎娶进门,并为她请封了五品宜人的诰命。”
她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臣妇自问,国公府没有对不起她半分。她在府中也一向安分守己,看着倒是乖巧。
可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若她从始至终便刻意隐瞒真性情,在臣妇面前装出一副温良模样,臣妇如何能察觉?
说到底,人是岑家教出来的,品性也是岑家养出来的。
岑郎中教女不严,难道要怪国公府没有替他管教女儿?”
这番话软中带硬,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岑家头上,自己则摘得干干净净。
可赵曜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
“夫人这话倒让本王糊涂了。”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散漫的调子,可每个字都像锥子,“一个能在黑屋子里伺候又聋又瞎的病人整整两年的女子,该是怎样的细心、耐性、隐忍?这样的人,怎么一转身便成了夫人嘴里那个用鞭子抽、用烙铁烫、把活人往死里打的悍妇?”
满殿鸦雀无声。
这不是在替岑如沂说话,赵曜压根不在乎岑如沂。
他是在一层一层地剥郑氏的皮。
你在国公府“好吃好喝招待”的那个岑家女儿,和黑屋子里调香药、治眼疾的那个,是一个人么?
你说岑家姑娘嚣张跋扈,可那两年真正照料世子的,究竟是谁?
郑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够了。”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僵局。
姜淮站了起来。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父亲身旁,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此刻他忽然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几夜没有合眼。
他朝皇帝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低沉:“官家,臣姜淮,有话要说。”
皇帝挑眉:“讲。”
姜淮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田杏儿之死,臣亦有不可推卸之责。她虽死在岑氏手中,可她死在国公府里,死在臣的眼皮子底下,臣未能及时察觉、未能制止,便是有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臣还有一事,藏于心中月余,日夜难安。今日除夕,官家与诸位宗亲在上,臣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