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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病死后的第三年,夫君谢临川求道人把我救活了。

还魂后的第一顿饭,我把碗里的姜挑了出去。

夫君脸上的笑,忽然没了。

“阿音从不挑食。”

我以为他一时没缓过来,便伸手抱他:“那是怕你嫌麻烦,我其实一直不爱吃。”

他却慢慢推开了我。

三年前,他为了让我还魂,散尽半副家财,跪坏了双膝,抱着我的骨灰过了三个冬天。

可我真的回来以后,他却开始觉得我不对。

我不肯再跪着伺候婆母,他说阿音以前最孝顺。

我拒绝替他的青梅绣嫁衣,他说阿音以前不会计较这些。

连我说上一世冻坏的手还疼,他也沉了脸。

“她从没跟我说过疼。”

第七夜,他趁我睡下,又请来了当初引魂的道人。

我隔着帐子,看见他把我亲口说过的怨话,一条条写给对方。

“容貌是她,旧事也对。”

“可我的妻子,没这么多不满。”

我坐起来,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过来,只将我的灵位转向墙壁。

随后,第二炉招魂香燃了。

他跪在还活着的我面前,向道人磕了一个头。

“这一个不要了。”

“求您,把从前那个还给我。”

......

道人没扶谢临川,只将香炉往铜镜前推了半寸。

“你命人点的所谓第二炉招魂香,本就招不来第二个魂。”

“这是返照香,只照旧事,不换活人,骨灰里请回来的,从头到尾只有许音。”

谢临川跪着没动,手背青筋却绷得厉害。

道人又指向铜镜:“镜子也不会同今人答话。旧物、旧话,只能牵出她生前真正发生过的事。”

“前两炷照旧忆,第三炷只照诀别之夜,三炷燃尽,旧影便尽,此后它只是一面寻常铜镜。”

我看向道人问:“那我呢?”

“还魂灯养十日,第十夜子时灯熄,魂身便稳,人死一回,旧籍已销,旧婚也断,到那时,姑母亲留在哪里、见什么人,都凭自己。”

谢临川听后猛地抬头:“她是我妻。”

道人看他一眼:“死人曾经是,活人是不是,要问活人。”

铜镜恰在此时起了雾。

谢临川袖里那枚旧荷包垂在镜前,里面还装着我生前替他缝的平安符。

雾里慢慢浮出旧屋,我穿着成婚第二年的春衫,踮脚替他理衣领。

“夜里凉,郎君早些回来。”

谢临川肩背一下松了。

他跛着腿走过去,掌心贴上冰凉镜面,低叫了一声:“阿音。”

那一声让我鼻尖发酸。

还魂那日,他也是这样抱我,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如今不过七日,我只是挑出一片姜、说了几句不愿,他便疑心这副皮囊里换了个人。

我扶着床沿坐下,手碰到枕边那件藕色旧衣,刚要披上,谢临川忽然回头:“别动。”

他把衣裳从我膝上拿走,重新挂回镜旁:“这是引出这段旧忆的东西,三年没人碰过。”

“谢临川,我就在这里。”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探了探我额头,又握了握我的手。

“怎么还这么凉?药喝了吗?”

我不由心颤了一下,他记得我什么时候该吃药,也知道药后要放一颗青梅糖。

我差点以为方才只是场荒唐梦,下一刻却听见他吩咐下人收拾西厢。

“阿音,返照镜这三夜都得留在正房,你先住西边,等第三炷香烧尽,我弄清你为何变成这样,再接你回来。”

我抬眼:“所以旧影留正房,我去西厢?”

他声音很轻:“她只是旧影,你同一面镜子争什么?”

我反问:“既然只是一面镜子,你为什么舍不得挪?”

谢临川脸色沉了。

镜中的旧事恰好走到我替他系好衣带,那时的我仰头笑着:“郎君莫恼,是我不好。”

他闭了闭眼,像终于听见一句能让自己喘气的话。

我不再争辩,起身搬去西厢。

西厢被褥都是新换的软绸。

下人春杏铺床时小声道:“公子亲手摸过,怕粗布磨姑母亲的皮。”

夜里谢临川也来送药,甚至把糖纸剥开才放到碗边。

药还没喝完,正房那边又传出旧忆的声音,他立刻侧过脸。

“趁热喝,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直到灯熄,他也没再进来。

我坐在那床柔软的新被褥里,忽然明白。

他什么都舍得给我新的,唯独旧日的位置,想留给那个从不叫他为难的我。

我让春杏取纸写信,让母亲三日后子时,到谢家后门接我。

这一回,我不等谁替我决定该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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