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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国送来和亲书时,我主动请旨嫁给赫连朔。

他七岁入京为质,与我青梅竹马。

少时我替他挨过皇兄的鞭子,他也曾在刺客刀下,用半条命护我周全。

成婚后,他更是将我宠得天下皆知。

我怕冷,他猎尽雪原白狐为我制裘;我思乡,他每月陪我登上城楼,遥望长安。

我小产伤身,他三日未眠,抱着我一遍遍说,此生只要我。

我以为,两国血仇再深,也抵不过我们十六年的情分。

直到封后宴那日,他送了我九十九口鎏金大箱。

我满心欢喜打开。

第一箱,是父皇被斩下的头颅。

第二箱,是母后染血的凤袍。

余下九十七箱,全装着我姜氏皇族的尸骨。

殿外,蛮荒铁骑高呼万岁。

而我的故国,已在半个时辰前,被他屠成了一座死城。

赫连朔踩着皇兄的断剑走向我,亲手摘下我的凤冠。

“姜昭,你父皇灭我母族时,可曾想过今日?”

“十六年了,你竟当真以为我爱你?我恨不得将姜氏千刀万剐。”

原来这些年的恩爱,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报复。

他哄我写下的每一封家书,都在替他刺探长安军防;

他陪我遥望故国的每一次,都在计算铁骑攻破城门需要几日。

他从未爱过我。

赫连朔将我锁入地宫,以满城百姓的性命逼我活着。

我没有哭,也不再寻死。

因为他不知道,幼时为救中蛊的他,我曾将母蛊引入自己体内。

而我的心脉,只够再撑七日。

......

“王后,请换衣。”

地宫铁门开启时,侍女捧着一袭朱红长裙站在门外。

我看了一眼。

那是我与赫连朔大婚时穿过的嫁衣。

裙摆上的金线早被拆走,只剩下一片凌乱**,像密密麻麻的伤疤。

“今日是庆功宴。”侍女低着头,“陛下要您亲自为破城将士斟酒。”

腕上的铁链拖过石阶,发出刺耳的声响。

宴席就设在北宫演武场。

我抵达时,长安送来的珍宝已被堆成小山。

姜氏宗庙里的青铜祭器被拿来盛烤肉,母后亲手绘制的十二扇春山屏风,被蛮荒将领踩在脚下挡风。

赫连朔端坐高台。

他身旁依偎着一个紫衣女子,名叫拓跋妩,是草原八部替他选中的新后。

她肩上披着的白狐裘,我认得。

成婚第一年,我畏寒,赫连朔带人入雪原七日,回来时左肩还插着一支断箭。

他把沾血的狐裘裹到我身上,笑着说:

“昭昭暖和,我这条命才没白丢。”

如今拓跋妩嫌狐毛扎脸,随手让婢女铺在了座下。

“姜王后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满场笑声停下。

赫连朔目光落在我脚上的锁链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愣着做什么?”他淡声道,“斟酒。”

我提起酒壶,从攻破南门的左贤王开始,一桌一桌斟过去。

他们故意将杯子放在地上。

我便跪下去倒。

有人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听说长安公主一双手只会弹琴作画。现在不也伺候得很好?”

酒液兜头泼下,嫁衣湿透,贴在身上。

我没有躲。

赫连朔说过,我若寻死,他便杀十名被俘的长安百姓。

若绝食,便杀百名。

若再敢割腕,他就把皇兄的尸骨悬在城头,日日受风吹雨打。

所以我必须活着。

至少,还要活六日。

轮到主位时,拓跋妩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这枚玉扣真漂亮。”

她取下我腕间那枚月牙形的暖玉。

十年前,赫连朔在长安做质子,被皇兄的人堵在御马监殴打。

我扑在他身上,替他挨了二十鞭。

他用攒了三年的银钱换来这枚玉扣,笨拙地系在我腕间。

他说,以后他会护着我,谁也不能再让我流血。

拓跋妩把玉扣递到赫连朔面前,笑问:“陛下,臣妾想要。”

我下意识攥紧手指。

赫连朔看了我一眼。

“喜欢便拿去。”

短短五个字,像刀尖划开十六年光阴。

我松开手,任由拓跋妩将玉扣戴走。

她仍不满足,又指向演武场中央那面牛皮战鼓。

“听闻王后昔日擅长鼓舞,不如为将士们助兴?”

战鼓四周铺满攻城时留下的碎甲。

我赤足踏上去,碎铁立刻割破脚底。

鼓槌落下,沉闷鼓声盖过席间哄笑。

每走一步,血便在地面留下一枚脚印。

跳到第三支曲子时,我胸腔里那只母蛊开始苏醒。

它顺着心脉啃噬,疼得我眼前发黑。

鼓槌脱手,我跪倒在地,一口血喷在朱红嫁衣上。

赫连朔倏然起身。

酒案被他的衣袖带翻,杯盏摔了一地。

可他只走下一级台阶,便硬生生停住。

“姜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那点惊乱很快凝成寒意。

“故国都亡了,你还要演给谁看?”

我擦去唇边的血,重新捡起鼓槌。

“陛下说得是。”

鼓声再次响起。

一下,又一下。

像长安城破那日,十六万亡魂在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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