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脸被抹去了半边雾气之后显现出来,四十岁的脸,水珠从额头上滑下来,流过眼角的细纹。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然后对着自己,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气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在干什么。”
浴室里只有水龙头最后一滴水落进浴缸的声响。
没有人回答他。
周六早上,乔敏芝比平时起得还早。
周品叙被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弄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才刚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二分。
乔敏芝的闹钟从来没晚于六点半响过,但周六她总是更早。
因为周六她要给他做豆浆,豆浆机的声音轰隆隆的,她说趁他还没醒的时候打好,等他起来刚好能喝到温的。
周品叙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厨房里豆浆机间歇性的轰鸣声,中间夹着锅铲翻动什么的声响。
她在煎饺子,冷冻饺子下锅之前要先煎一下底,火不能太大,要守在锅边上看着。
这些细节他都知道,不是因为问过,是因为吃了十五年,哪怕现在离婚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乔敏芝的枕头。
枕头上还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枕套边沿磨出了一小块褪色的印子。
她总侧着睡,脸朝向他的方向。
手机在旁边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周品叙拿起来,谭玉帆的微信。
“老师早。”
时间是六点十三分。
周品叙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是,她是不是定了闹钟,专门等到六点多给他发消息。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个,在想她到底几点起床,为什么要这么早发微信,就立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但按灭了之后,又点开了。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昨天下午的对话还停在她那句“这样事情会平息得快一点吧”。
他最后回的是“没必要这么做的”,然后她没再回复。
现在她发来一个“早”。
周品叙把聊天记录往前翻,翻到那张照片在职工群里炸开之前,翻到暴雨那晚他回的那个“回”字,翻到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