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爱之物……
这难道不是用来换钱的庸俗之物吗?
他愣愣低下头,看着纸面上的小楷颜体。
那些字仿佛正一点点扭曲、变形,眼前上好的花笺纸化作了粗糙的红竹纸,字迹也从小楷变成了大楷。
“给我重写!”女人尖利的声音在耳畔炸开,紧接着一巴掌狠狠扇在他头顶。
“上回你给镇上王掌柜家写的那批春联,全叫人退回来了!说好的十文钱,一个子儿也没见着!人家还找上门来,说咱家糊弄人,写的东西贴出去没两天就掉了色、坏了事。今日写不完这叠,你就给我滚到屋外头睡去!丧门星,自打有了你,我就没顺过,如今还得白养你一张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你趁早给我滚出家门算了!”
男童呆滞地望着满地撕碎的红纸。
他自启蒙起,便常一个人蹲在墙角,拿树枝照着街边招牌上的字描摹。街坊邻里瞧见了,都夸这孩子写得竟比书院里的先生还好。也正因如此,才被卖年货的王掌柜看中,寻上娘亲,愿出十文钱,买他一百对春联。
明明不是他的字不好,是这纸太劣,留不住色,晒两天字迹跟着模糊。
可他什么也不敢说,眼底盛满了卑微的祈求,跪到女子脚边一个劲儿地道歉:“娘亲我错了……我一定好好写,会把春联卖出去的。娘亲,别生气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怕极了。
他怕自己若连这点用处都没了,娘亲就真的不要他了。
那一晚,男童在寒冬腊月里蹲在屋外,就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指尖发僵、墨都研不开,也不敢停下。
叶忱渊握着笔,指节忽地一松。
他察觉到手底那张纸,好像在移动。
蓦地从回忆里抽回神。
他垂下眼,正瞧见一只贼溜溜的小手,不知何时摸到了结界边上。
慕澜发现这道结界也并非铁板一块,纸角探出去的地方恰好越过了界线,被她逮了个正着。她两根手指捻着纸边,一点一点往外抽,在小小的桌子上面,抽呀抽呀抽……
纸一寸寸挪过去,她眼睛心虚地盯着不知为何无故出神的少年,一边偷一边瞟。
待叶忱渊发现时,那幅字已经被偷得就剩一个角在结界那头了。
“哎,这幅墨宝真是不错,想不到你还有两把刷子!”慕澜一把捞过来,双手把纸捧起来,郑重其事地抚平,又凑近细心地吹了吹未干的墨,眉眼弯弯,一副捡着宝贝的模样。
“就是沾了污点有点可惜,那就别拿给老太君瞧了,给我收藏吧,放心,我不会拿出去卖的。”真缺钱了,该卖照样卖。
叶忱渊狐疑打量着她,看她那怜惜的神情,倒不像是作假,而是真心喜欢这幅字。
喜欢她口中所谓的……他的第二张脸。
不对,什么叫他的第二张脸好看,难道他的第一张脸不好看?
念及此,他脑中忽然闪过她先前那番对丫鬟们的高谈阔论,什么皎皎明月,什么高岭之花,什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哦,世子殿下那么好看呢。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比下去。
叶忱渊在心底狠狠嗤了一声,一股烦躁登时翻涌上来,胸口像堵了一团快要炸开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