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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微掀眼皮,没什么表情。
听到了好像没听到似的。
相熟的人只知道他们曾经议过亲,两家走得近。
也有人知道多一些,知道后来魏国公府遭难之后李家狡兔死走狗烹,于是议亲不了了之,看魏昭这反应,早就已经是过去式。
更何况,现在魏昭官居高位,魏乔两家联盟固若金汤,他估计早就把人给忘了。
旁边男子打圆场:“你是不是看错了?如今哀帝的妃子都在后宫锁着呢,怎么可能被你在朝天阙看到?”
“也就是长得像而已,好像同之前也有些区别。”被这么质疑,这人也开始自我怀疑了,“也许是我看错了?”
魏昭意兴阑珊,这事本要在这里作罢。
没曾想,有不识趣的。
“原来大学士之女李鸾?我曾与她在白鹿书院做过同窗,让我去确认一眼。”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回应,径自出去了。
不明真相的:“怎会和太监混在一起?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如今换了天,原来的太妃连根草都不如。”
就听到那出去确认的人走了进来说,“确实是她,细腰丰臀的,上学那会就是。”
有人揶揄:“上学那会到现在,还忘不了人家的腰?”
“梦里都不知道掐多少回了。”
都是上京城的公子哥,荤话说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但今天对象不一般,有知道情况的,神色紧张地看着魏昭,拼命给说话的人使眼色。
魏昭倒是平静,把手中茶缓缓喝了,目光逡巡过刚才发言的男子,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那人以为自己看错了,再认真看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
“失陪,你们先喝。”
……
另一边厢房,李鸾低声对周太监道:
“周公公,我如今身份不同,你如果再困着我,难免惹到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周太监笑得不以为然,“娘娘狐假虎威的能力越来越强了,原来在冷宫里就骗我,如今还想着在宫外忽悠我。”
她破罐破摔:“你想怎样!”
“乐游巷后面这几处酒楼这几日就要过房契给我,你如今出了宫,那就在宫外吧,顶层的观景厢房给你空出来,你安心住里面,空了我出宫出来寻你,如何?”这意思就是在宫外豢养着她了。
在宫内不方便行事,到了宫外反而更好。
李鸾忍着恶心,听到一个重点:“这几处酒楼要过房契给你?”
她心中一沉:“房主是谁?”
这里原是她的嫁妆,这几栋靠江边的,都是她的楼宇。
可没想到进宫一趟再出宫,什么都没了。
她双手发着抖,不经意地问:“周公公好大的手笔,谁转让的?铺面可贵?”
见她夸赞,周公公以为她宽了心,不免多说了几句:“朝中赵仁家的夫人,说来你也认识,同你们李家还有点亲戚关系。”
魏昭去到旁边厢房的时候,李鸾依靠在周太监怀里,酒色将她脸颊染得霞红,她长指打着旋:“周公公,我来服侍你喝。”
周太监很受用,眯起眼,李鸾趁他不备,抄起一壶酒打在周太监头上。
周太监本来就受着伤,这次出来是休闲来的。
没成想李鸾这样一个柔弱窈窕的小娘子,冷不丁地会抄起酒罐子打人。
碰——!
周太监流了一头的血,周围的人吓得鸡飞狗跳,连忙往旁边逃窜开去。
周太监叫嚣着要弄死她。
魏昭神色平静地站在厢房门开,一手撩着帘:“你要弄谁?”
本来还气焰嚣张的周太监一转身,看到是魏昭,当即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皇叔摄政王,小皇帝亲封的。
年纪轻轻,官居要职,如今整个上京城,难找出第二个人与他叫板的。
“殿下……”
魏昭一挥手打断,“在外面,不用这么叫。周公公,你要弄死谁?”
周太监脸色难看,捂着头顶的血,“一场误会……”
“不是误会,他要弄死我,”李鸾眼见魏昭出现,当即脸面也不要了,施施然奔上前,撞入他怀中,“非说我像他之前的旧识,好没道理。”
李鸾抬头,目光盈盈望向他。
抓住他手臂的细指,却掐着他,示意他配合。
见魏昭无动于衷,她的神情变得央求。
“救我。”
她嘴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魏昭看了她片刻,抬头对周太监道:“周公公,她如今是我养在身边的人,没进过宫,没什么见识,不知哪里唐突了周公公,向您道声不是。”
魏昭的气度当真如此从容,即便是嘴上说得谦逊,可他神情却没有一点变化,显然看得出是在说场面话,不过是给周太监留一个面子。
他睁眼说瞎话,相当娴熟。
李鸾听到后,当即面色发红。
养在身边的人,他可真会说。
既模糊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让周太监投鼠忌器。
果然,周太监惊疑不定的神情在李鸾脸上和魏昭身上来回逡巡,只听到魏昭回头吩咐下属:“送周公公去医馆,这里不好包扎。”
便揽着李鸾的腰走出去了。
周太监眼睁睁看着魏昭带着李鸾出去,其他人也没人敢拦。
……
魏昭带着李鸾,往楼下马车上走去。
李鸾一上去,魏昭便跟着上来,将她从长椅上扯落。
他盯着她,却抬声吩咐车夫:“出发。”
魏昭表情平静,眉宇间浮着一层森冷的凉意,眸色漆黑,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李鸾跌落地上,虽然是软绵的地毯,但仍然磕到了他的膝盖。
李鸾皱眉:“去哪?”
魏昭没有说话,只居高临下地看她。
她刚才喝了酒,脸颊是红的,窗外细碎的光透过窗帘招进来,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道长长的阴翳,整个人显示出一种莫名的勾人和娇媚来。
魏昭冷嗤一声。
李鸾还未说话,魏昭居高临下掐着她下巴抬起,神色阴沉:“这就是你还债的方式?”
李鸾咬牙,顿了顿,反问他:“我什么还债方式?”
“生冷不忌,太监也行?”
“魏昭,你真是个混蛋!”
魏昭长腿一勾,她便跌落在他怀里,低声送入她耳廓里,“混蛋你还往我身上躺,想了?”
他性子里是有混不吝的,少年时鲜衣怒马风流冠上京,惹多少女郎面红心热。
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是和她调情的时候。
并不是像这样,像质问、像羞辱。
当然,魏昭说这样的话,十有八九无非是想要她难堪。
她也确实难堪。
有难堪,有委屈,当然还有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
多种情绪全部翻涌上来。
她眼泪开始不由自主地往眼眶外面涌,她强忍,不流不应该流的泪。
他冷睨她一眼:“我说了,装可怜在我这没用。”
“我没有装可怜!”大病未愈又饮了酒,李鸾只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了,大脑开始发热,身上的力量随着热量一同往外蒸发掉,“你放开我!”
她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起来,魏昭没拦。
他没拦,可她没力。
马车乱晃,她狼狈摔倒,他也不在意,双手撑在身后,垂头欣赏。
“我、我会尽快凑好钱,还给你。”
魏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她能读出冷意:
“怎么还,服侍太监?”
李鸾头脑发昏,并不想和他过多纠缠,“我有别的办法。”
魏昭盯着她的发顶,冷笑:“我从宫里救你出来,你怎么报答我的?又想重新回到宫里?”
李鸾动作顿住,“没想再回去。”
又补充,“你要怎么报答你。”
她垂头。
因为她垂头,所以不知道魏昭目光缓而沉地掠过她头顶:
“条件那晚上已经提了。”
李鸾惊得抬头,四目对上。
他漫不经心地眼神垂落她面上,漆黑冷寂的眼,“娘娘考虑得怎样?”
李鸾撑着他,手上碰到系在他腰间的玉。
魏昭及冠之后第一只玉佩是她送的,不仅如此,她还亲手帮他系上,当然,最后还被他哄着亲手将它解下,连着他的衣衫。
“我的玉佩,我的人。”她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可如今这玉佩模样陌生,她只恨自己对玉的质地太过熟悉,这是来自江左的和田玉,乔氏就是来自江左。
“魏昭,我不想欠你的。”
她沉默之后回答。
酒意带着热意上头,她觉得自己昏沉得像一只脱水的鱼,马上要枯竭了,“我会尽快凑到钱,还给你,我们两清。”
魏昭眼底有一抹冷意,“不想亏欠我。”
“行,我给你条活路。”
“什么、什么意思?”
他执起她的泪眼,没什么表情地抚摸她白皙的脸颊:“此行去蓟州出公差,来时匆忙未带侍女,还请娘娘屈尊降贵一路随侍,就当还债了。”
《惹娇鸾:私逃后被摄政王强夺了魏昭李鸾》精彩片段
魏昭微掀眼皮,没什么表情。
听到了好像没听到似的。
相熟的人只知道他们曾经议过亲,两家走得近。
也有人知道多一些,知道后来魏国公府遭难之后李家狡兔死走狗烹,于是议亲不了了之,看魏昭这反应,早就已经是过去式。
更何况,现在魏昭官居高位,魏乔两家联盟固若金汤,他估计早就把人给忘了。
旁边男子打圆场:“你是不是看错了?如今哀帝的妃子都在后宫锁着呢,怎么可能被你在朝天阙看到?”
“也就是长得像而已,好像同之前也有些区别。”被这么质疑,这人也开始自我怀疑了,“也许是我看错了?”
魏昭意兴阑珊,这事本要在这里作罢。
没曾想,有不识趣的。
“原来大学士之女李鸾?我曾与她在白鹿书院做过同窗,让我去确认一眼。”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回应,径自出去了。
不明真相的:“怎会和太监混在一起?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如今换了天,原来的太妃连根草都不如。”
就听到那出去确认的人走了进来说,“确实是她,细腰丰臀的,上学那会就是。”
有人揶揄:“上学那会到现在,还忘不了人家的腰?”
“梦里都不知道掐多少回了。”
都是上京城的公子哥,荤话说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但今天对象不一般,有知道情况的,神色紧张地看着魏昭,拼命给说话的人使眼色。
魏昭倒是平静,把手中茶缓缓喝了,目光逡巡过刚才发言的男子,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那人以为自己看错了,再认真看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
“失陪,你们先喝。”
……
另一边厢房,李鸾低声对周太监道:
“周公公,我如今身份不同,你如果再困着我,难免惹到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周太监笑得不以为然,“娘娘狐假虎威的能力越来越强了,原来在冷宫里就骗我,如今还想着在宫外忽悠我。”
她破罐破摔:“你想怎样!”
“乐游巷后面这几处酒楼这几日就要过房契给我,你如今出了宫,那就在宫外吧,顶层的观景厢房给你空出来,你安心住里面,空了我出宫出来寻你,如何?”这意思就是在宫外豢养着她了。
在宫内不方便行事,到了宫外反而更好。
李鸾忍着恶心,听到一个重点:“这几处酒楼要过房契给你?”
她心中一沉:“房主是谁?”
这里原是她的嫁妆,这几栋靠江边的,都是她的楼宇。
可没想到进宫一趟再出宫,什么都没了。
她双手发着抖,不经意地问:“周公公好大的手笔,谁转让的?铺面可贵?”
见她夸赞,周公公以为她宽了心,不免多说了几句:“朝中赵仁家的夫人,说来你也认识,同你们李家还有点亲戚关系。”
魏昭去到旁边厢房的时候,李鸾依靠在周太监怀里,酒色将她脸颊染得霞红,她长指打着旋:“周公公,我来服侍你喝。”
周太监很受用,眯起眼,李鸾趁他不备,抄起一壶酒打在周太监头上。
周太监本来就受着伤,这次出来是休闲来的。
没成想李鸾这样一个柔弱窈窕的小娘子,冷不丁地会抄起酒罐子打人。
碰——!
周太监流了一头的血,周围的人吓得鸡飞狗跳,连忙往旁边逃窜开去。
周太监叫嚣着要弄死她。
魏昭神色平静地站在厢房门开,一手撩着帘:“你要弄谁?”
本来还气焰嚣张的周太监一转身,看到是魏昭,当即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皇叔摄政王,小皇帝亲封的。
年纪轻轻,官居要职,如今整个上京城,难找出第二个人与他叫板的。
“殿下……”
魏昭一挥手打断,“在外面,不用这么叫。周公公,你要弄死谁?”
周太监脸色难看,捂着头顶的血,“一场误会……”
“不是误会,他要弄死我,”李鸾眼见魏昭出现,当即脸面也不要了,施施然奔上前,撞入他怀中,“非说我像他之前的旧识,好没道理。”
李鸾抬头,目光盈盈望向他。
抓住他手臂的细指,却掐着他,示意他配合。
见魏昭无动于衷,她的神情变得央求。
“救我。”
她嘴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魏昭看了她片刻,抬头对周太监道:“周公公,她如今是我养在身边的人,没进过宫,没什么见识,不知哪里唐突了周公公,向您道声不是。”
魏昭的气度当真如此从容,即便是嘴上说得谦逊,可他神情却没有一点变化,显然看得出是在说场面话,不过是给周太监留一个面子。
他睁眼说瞎话,相当娴熟。
李鸾听到后,当即面色发红。
养在身边的人,他可真会说。
既模糊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让周太监投鼠忌器。
果然,周太监惊疑不定的神情在李鸾脸上和魏昭身上来回逡巡,只听到魏昭回头吩咐下属:“送周公公去医馆,这里不好包扎。”
便揽着李鸾的腰走出去了。
周太监眼睁睁看着魏昭带着李鸾出去,其他人也没人敢拦。
……
魏昭带着李鸾,往楼下马车上走去。
李鸾一上去,魏昭便跟着上来,将她从长椅上扯落。
他盯着她,却抬声吩咐车夫:“出发。”
魏昭表情平静,眉宇间浮着一层森冷的凉意,眸色漆黑,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李鸾跌落地上,虽然是软绵的地毯,但仍然磕到了他的膝盖。
李鸾皱眉:“去哪?”
魏昭没有说话,只居高临下地看她。
她刚才喝了酒,脸颊是红的,窗外细碎的光透过窗帘招进来,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道长长的阴翳,整个人显示出一种莫名的勾人和娇媚来。
魏昭冷嗤一声。
李鸾还未说话,魏昭居高临下掐着她下巴抬起,神色阴沉:“这就是你还债的方式?”
李鸾咬牙,顿了顿,反问他:“我什么还债方式?”
“生冷不忌,太监也行?”
“魏昭,你真是个混蛋!”
魏昭长腿一勾,她便跌落在他怀里,低声送入她耳廓里,“混蛋你还往我身上躺,想了?”
他性子里是有混不吝的,少年时鲜衣怒马风流冠上京,惹多少女郎面红心热。
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是和她调情的时候。
并不是像这样,像质问、像羞辱。
当然,魏昭说这样的话,十有八九无非是想要她难堪。
她也确实难堪。
有难堪,有委屈,当然还有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
多种情绪全部翻涌上来。
她眼泪开始不由自主地往眼眶外面涌,她强忍,不流不应该流的泪。
他冷睨她一眼:“我说了,装可怜在我这没用。”
“我没有装可怜!”大病未愈又饮了酒,李鸾只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了,大脑开始发热,身上的力量随着热量一同往外蒸发掉,“你放开我!”
她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起来,魏昭没拦。
他没拦,可她没力。
马车乱晃,她狼狈摔倒,他也不在意,双手撑在身后,垂头欣赏。
“我、我会尽快凑好钱,还给你。”
魏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她能读出冷意:
“怎么还,服侍太监?”
李鸾头脑发昏,并不想和他过多纠缠,“我有别的办法。”
魏昭盯着她的发顶,冷笑:“我从宫里救你出来,你怎么报答我的?又想重新回到宫里?”
李鸾动作顿住,“没想再回去。”
又补充,“你要怎么报答你。”
她垂头。
因为她垂头,所以不知道魏昭目光缓而沉地掠过她头顶:
“条件那晚上已经提了。”
李鸾惊得抬头,四目对上。
他漫不经心地眼神垂落她面上,漆黑冷寂的眼,“娘娘考虑得怎样?”
李鸾撑着他,手上碰到系在他腰间的玉。
魏昭及冠之后第一只玉佩是她送的,不仅如此,她还亲手帮他系上,当然,最后还被他哄着亲手将它解下,连着他的衣衫。
“我的玉佩,我的人。”她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可如今这玉佩模样陌生,她只恨自己对玉的质地太过熟悉,这是来自江左的和田玉,乔氏就是来自江左。
“魏昭,我不想欠你的。”
她沉默之后回答。
酒意带着热意上头,她觉得自己昏沉得像一只脱水的鱼,马上要枯竭了,“我会尽快凑到钱,还给你,我们两清。”
魏昭眼底有一抹冷意,“不想亏欠我。”
“行,我给你条活路。”
“什么、什么意思?”
他执起她的泪眼,没什么表情地抚摸她白皙的脸颊:“此行去蓟州出公差,来时匆忙未带侍女,还请娘娘屈尊降贵一路随侍,就当还债了。”
李鸾不发一言。
“娘子不懂下棋,却懂三十六计,那我考考你。”他指了指棋盘,“方才我围剿了殿下的白子,他釜底抽薪,包抄我的后方,最终逃出生天,这招叫什么?”
李鸾僵硬着表情,“我不知道。”
“不知道?”
庄洵笑得惊讶,“刚才与你同聊的时候,娘子立刻说出了‘瞒天过海’,我以为娘子对此颇为研究。看来只是对瞒天过海有研究。”
李鸾心跳几乎骤停。
“那庄公子说说,这是什么战术。”
庄洵似笑非笑,“围魏救赵。”他又补充道,“我以为,围魏救赵比瞒天过海高明。”
面对很难接的话,最好的办法是不接招。
庄洵三两句话就将她架在火上烤,魏昭就算是聋了也能感受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暗波逐流,李鸾选择不发一言。
魏昭没多说什么,对李鸾说道,“去下面校场准备一下箭,我与庄公子说好的,一起玩两把射箭。”
李鸾如获新生,立刻先下楼去了。
庄洵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静姝是我表妹,说到底,我与殿下是亲戚。”
魏昭喝了一口茶,“亲戚才需更谨慎,蓟州堤坝溃于一旦,要有充裕资金投入才能快速建起,你有多少钱,能保证衔接得上,别把乔家拖垮了。”
庄洵沉默良久,“考虑当下最重要。”
魏昭一言不发。
庄洵问,“你和静姝打算什么时候生一个千金?”
魏昭道,“随缘。”
“总是不在一处同住,缘分是随不来的,殿下您觉得呢?”
魏昭无声无息地笑,“看来我王府到处有庄公子的眼线。”
“越是高位越是多人觊觎,殿下比我懂,”他温文尔雅地笑着,“只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提醒提醒殿下,两家联盟想要长久,孩子也很重要。”
李鸾准备好箭矢之后就去找账房去了,拿到了繁账,收入怀中,才移步江边。
校场临江而建,江风烈烈,在这里射箭,需要实打实的力量。
去到的时候,魏昭伫立其中,拉满弓,瞄准靶,毛领大氅猎猎飞扬,气势风发。
一瞬间,李鸾想起了少年时代的魏昭。
少年心性贵不可言,不可再生,那时候鲜衣怒马、畅游天街的魏国公世子,如今变成了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在风波诡谲的朝争之中运筹帷幄,无比深沉。
只有到了此时,从旁瞧他挽弓射箭,才可一窥当年魏郎风姿。
李鸾路过的时候,他在瞄准箭靶,分神垂眸看他,李鸾冲他颔首笑,就在这瞬间,破天长箭嗖地一声射出,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分毫不差,直中靶心。
庄洵也在一旁,他连击三把,两把稍逊,最后一把直入中央。
魏昭笑着取下一枚箭矢,“庄公子不像生意人,倒像个武官。”
“殿下的箭法快、准、狠,不搞花架子,和如今上京城的箭法姿势华丽、招式华丽截然不同。”庄洵意有所指,“洵对殿下越来越感兴趣了。”
魏昭表面如一片平静的湖泊:“庄公子感兴趣的东西太多了。”
他们在江风中无声无息地对视着。
表面无波无澜,可湖底惊涛拍岸、风波涌动。
庄洵率先打破这样的僵持,他向李鸾授意,“娘子,要一起来玩吗。”
六艺李鸾是很不错的,即便年少惫懒,但也与魏昭学了个大概,但李鸾今日不想惹庄洵,只想在这里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掌事娘子。
她低头,“不会。”
没想到庄洵伸手将她拉了过来,“无妨,我教你。”
在魏昭这里,李鸾是要尊严的。
等侍女一走,李鸾才向海棠偷偷打听市场价。
没成想,魏昭开给她的确实是市价,只是使用的药材确实很昂贵且稀有;大夫和医女也确实是上京城里说得上号的医馆来的人,出诊费用确实不菲。
李鸾此时无比庆幸,她在钱庄存的那笔钱。
李知明虽然势利且短见,但对李鸾这个嫡女是大方的,每年给她的私钱,攒起来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等了三日,终于天气转好,李鸾出门取钱,有护卫陪同。
李鸾原本要拒绝,但名叫久安的中年人说:“娘子身份特殊,在外若被人认出,会给主子惹麻烦。”
于是她只好又是戴面纱,又是回避人,带着久安去城西的钱庄。
钱庄是存票和私印两者择一取钱,李鸾的存票未带入宫中,只随身携带私印,但是当她将私印递给钱庄伙计时,直接被告知她户头上的银两早已取完。
钱哪儿去了?
李鸾当即如堕冰窖。
又想到李家当时落难,家里定然有许多需要打点的。
家里人用她的钱银,也不无可能。
虽然如此想,但李鸾疑惑。
她的存票一直藏在卧房妆奁里,只有与她要好的表妹赵德姬知晓。
李鸾涩然抿唇,浑身上马车,吩咐车夫:“去赵仁大人家一趟,赵大人官拜三品,是我舅父,他可能知晓内情一二。”
当年舅父科考时没了名额,是李知明多方周转,给他安排了位置。
后来赵仁入朝后也一路受到李家照拂,一路青云直上,到如今官居要职。
来到赵仁家。
好不容易临时写了帖子送进去,半天没有人出来回应。
李鸾身子弱得不行,即便马车里有炭盆,还是冻得唇色发紫。
天色渐渐暗了。
“娘子,要不先回去。”久安不时观察着她的状态,“今日的药还未用。”
李鸾心浮气躁,强自压住身体不适,从马车里走出来,扣响角门,过了很久,才有个圆脸模样的老嬷嬷来开了门。
李鸾依稀认得她,是舅母身边的嬷嬷。
她神色慌张,见是李鸾,连忙左右看了看旁边胡同,确定没人了才说:“娘子,您还是快回吧,家里人染了病,老爷夫人都病倒了,老爷交代了不见客!”
李鸾上前一步,拉住老嬷嬷的手:“我不会久待,就问一两句话!”
舅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说了不见客、不见客,没听懂吗?声音都传我这来了!咱们家都是病人,咳得肺都要出来了,传出去给别人还了得?能不能别给别人惹麻烦?”
能不能别给别人惹麻烦。
这话是说给她听呢。
昔日对她笑脸相迎的亲故,如今避如蛇蝎。
李鸾握紧拳头,只听到碰地一声,角门当着她的面扣上了。
她失魂落魄地上了马车,扣着暖炉边角,只觉得手上烫的生疼,不自觉地松了松,“久安,你帮我转达你家主子,让他多宽限几天,可以吗。”
久安:“娘子,这我不敢做主。”
李鸾靠在软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摄政王府。
魏昭回到清漪院已经是深夜。
他进到卧房,见烛火已灭,低声问奶娘:“魏玹睡了?”
奶娘低声回:“哥儿睡前念叨了您半天,好不容易才睡了。”
魏昭嗯了一声,弯腰拾起仍在地上散落的积木马放到桌面上,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还没合上房门就听到久安上来汇报:“主子,杏花别馆那边的事。”
魏昭合上门,示意他:“小声些,他睡着了。”
久安跟着魏昭多年,是跟着他从魏国公府到江东、再回上京的属下,说是属下,更像是故交。
见旁边没人了,说话也松快了不少:“她想见你,让你多宽限几日。”
魏昭长呼出一口气:“和她说,门都没有。”
久安:“魏郎心挺狠。”
魏昭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唇,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靠在躺椅上,沉静深邃的眉眼带着疲惫,近几日都在连轴转,他累得额头突突直跳。
“苗疆那边有什么动静。”
“上京城换了天子,蜀地蠢蠢欲动,好在年前与苗疆土司交好,他们早有预备。”
他闭目养神,声音沉沉,“苗疆那边不过是墙头草,见乔魏两家此时势大,卖了我们个面子罢了,无妨,”他顿了顿,“听说苗疆有种药叫蝶骨玉肌膏,有治疗冻疮的功效,向他们要一些。”
久安顿了顿,一下联想了起来,又禁不住疑惑,“……谁要治冻疮?”
魏昭微微掀开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越老越会提问了。”
久安闭了嘴。
……
李鸾一连出门几日,没有收获。
除了舅父,李家原在朝中还有几户交好的大人,她都去碰了碰运气。
要么见都不见,避如蛇蝎,要么一见面比她哭得还快,哭诉家里情况不好,实在拿不出一点银子。
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雾霭降沉,李鸾心情也低落到顶点。
跟着人潮去往临江仙一带,还未靠近,便被一股鼎沸的人声与肃杀的兵戈之气挡住了去路,前方禁军森严,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远远挤着,个个翘首望着江对岸。
李鸾心不在焉地问久安:“这是做什么?”
“今日登楼灑金,与民祈福。”
“快看,王爷王妃出来了!”有人叫。
李鸾心猛然一抽,下意识随众人目光望去。
临江仙是上京城最高的楼,七层挑高露台上,宫灯明亮,幔帐翻飞,一袭玄色亲王蟒袍的男子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隔着遥遥的距离,那熟悉的、睥睨天下的气势,依旧灼痛了她的眼。
是魏昭。
今日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他身侧站着身着华贵衣裳的王妃,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她容貌,只觉得身姿窈窕,定然国色天香。
她微微侧头仰首,对他说了句什么。
魏昭竟也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李鸾喉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小皇帝来了,站在两人中间。
在万民的山呼万岁声中,他与王妃一人抓起一把金色的,特制的、薄如蝉翼的金箔制成的“金叶子”,从高楼上洒下。
登楼灑金同福典仪,是告慰天地与先祖,名义上是为小皇帝和天下祈福,实际上是向万民宣示宫变之后,朝局已稳,国祚正统。
金光漫天,洋洋洒洒。
周围是百姓们惊喜的呼喊和争抢的喧闹。
李鸾怔然站在原地,像一抹游魂。
她在他开创的盛世里,为碎银几两逼上绝路。
祭典散得很晚,百姓们很热情,一直到天降大雪,天气太差,这才渐渐散去。
李鸾在街头失魂落魄地游荡。
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觉得鼻尖酸涩,眼角泛泪,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捂住脸。
“你在哭什么呀,美人姐姐?”
李鸾眼泪顿时停住,抬头。
一个小郎君不知从哪里来了过来,半蹲,歪着脑袋看她。
她垂着头,正想寻个机会离开,没想到魏昭拦住了她:
“有什么好茶,给庄公子挑一下。”
魏昭若有似无地看她一眼。
李鸾意会到了魏昭给她安的在外的身份,东家委派过来查账的管事娘子。
可李鸾沉浸在被庄洵拆穿的惴惴不安之中,等魏昭重复了一次她才反应过来。
“庄公子想喝什么?”
庄洵笑说,“殿下这里能有什么差的,自然都是顶顶好的,有什么就喝什么。”
魏昭道,“早闻庄公子在福建一代有山头,专种茶叶以贡王室,品茗能力绝对一流,如何能够屈就。”
李鸾只得去翻找茶柜,“西湖龙井、大龙团、小龙团都是今年新进的贡茶,有能入庄公子眼的吗。”
庄洵笑意深刻,“小龙团是在下所爱。”
李鸾回头,与庄洵的目光出其不意地撞上,魏昭的眼神内敛神秘,深不可测,而庄洵直白赤裸,从来不掩饰他对她的审视和打量。
魏昭挥手让李鸾去准备,“就准备小龙团。”
又意味深长地补充,“看来我与庄公子有缘,爱好都一样。”
从茶水室走出来再进去,魏昭和庄洵正在下快棋。
魏昭执白子,庄洵执黑子,棋盘错综复杂,已经走了好几个回合。
下快棋不仅需要谨慎与谋略,需要审时度势的智慧,更需要考验下棋者短时间下决策的能力,这也意味着割断与取舍。
天下局势如棋盘,各方势力正如操盘手。
庄洵在棋盘上寻找出路,暗示道:“殿下必定熟读三十六计,知晓什么叫做唇亡齿寒。”
魏昭在棋盘上落白子,吃掉庄洵四个黑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个产业最好只有一个东家,否则会打架。庄公子是生意人,道理比我懂。”
庄洵落於下风,但丝毫不急躁,面色仍然平静如一片无风的湖,“赶尽杀绝的要义是要杀绝,我不好杀,背靠乔氏,殿下如果留下一点尾巴,早晚春风吹又生,殿下准备好被我反扑吗。”
魏昭往后依靠,长指捻着白子:“你有本事的话,随时奉陪。”
李鸾无声无息地站在旁边,感觉到气氛的暗波逐流。
庄洵找准机会,在白子内部找到突破口,开始反攻,“乔家有漏洞,可我不是,我喜欢和聪明人交往,更喜欢跟殿下这种运筹帷幄的人下棋。他们总以为精心策划、暗中筹谋就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大厦将倾往往从内开始崩塌。”
庄洵将黑子点上棋盘:“打败这样的对手才有趣。”
李鸾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只看到庄洵连下几子,将魏昭团团围剿,将他逼得无路可退。
魏昭哼笑,手臂搭着扶手,“庄公子嘴上说着不赶尽杀绝,手上却不留情。”
庄洵表情暗含微笑,看了李鸾一眼。
在整盘都是黑子的时候,魏昭看准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包抄了庄洵的大后方,迫使他不断防守,旋即起死回生,赢了。
魏昭起身,走到旁边的花架旁边撩水洗手:“庄公子不仅智谋过人,棋艺也高超。”
庄洵:“很有意思的对战,久违了。”他将黑子放入罐中,“李娘子呢,会不会下棋?”
李鸾捉摸不透庄洵屡次提她的用意,此时只能规规矩矩地做一个掌事娘子,她低头福身:“文雅之事妾身不会,只会些庶务。”
庄洵走到旁边洗手,李鸾给他递了净帕,“殿下身边的得力干将,也这样谦虚。”
……
李鸾从书房的后门走的。
得益于早年经常流连此处,李鸾对这里十分熟悉,知道魏昭的书房有个隐蔽的后门,从后门的小窗出去,可以路过一道更隐蔽的小径,最后从东边的角门离开。
她一路浑浑噩噩,整个人没清醒透。
刚才和魏玹四目相对让她吓得险些失语。
也许是做了亏心事的心虚,又或者是心底某种秘密被天真的小孩子窥破的窘迫,在李鸾撞上魏玹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了。
倒是魏玹鬼头鬼脑地穿过竹林,眼尖看到她,像一只小兽一样扎入她怀里。
“美人姨姨!”
李鸾整个人僵在原地,回过头。
“你怎么知道这个小路呀?”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自己发现的秘密小路。”
李鸾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他没有任何异样,又放下心来。
也许是她太多心了,刚才就这么一瞬,魏玹很大概率什么都看不到。
李鸾伸手给梳了梳头上翘起来的小呆毛,弯腰低头问他:“你不是和你爹爹走了吗,怎么那么快逃出来了?”
魏玹咯咯直笑,“爹爹送我回房写检讨书,我偷溜出来了。”
李鸾说,“检讨还得写,打架是不对的。”
魏玹嗯了一声,“我知道,明天骑马课的时候我会和王二郎道歉,我不应该先动手。爹爹跟我说了,嘴巴长在别人嘴上,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想到那句“没有娘”的孩子,李鸾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思问出这句话的:“别人说的事都是无中生有,你别放在心上。”
魏玹心里想,也不算无中生有,我娘早死了。
可爹爹不让他告诉别人这个秘密,从小叮嘱他,在外要叫王妃作娘。
魏玹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决定遵守他与他爹的秘密。
魏玹哼了一声,“野孩子就野孩子吧,我爹爹比他爹爹厉害,我饶过他了。”
李鸾被他逗笑。
魏玹出身高贵又不骄矜,谦和有礼,率先道歉,在他这个年纪里算是难得。
他被教养得很好,口齿伶俐,比同龄人思路都清晰很多,而表达的方式又乍现孩童的天真,让李鸾觉得他实在是可爱得不行。
也许是有一个不讨喜的爹爹在上面对比,李鸾对魏玹很有好感。
她实在想不通,这两个人是怎么成为父子的。
“你住在哪里,我喜欢你,我可以去找你玩吗?”魏玹打直球。
李鸾本不想和他牵扯得太多。
可无端端的,魏玹让她想起了她那个没出世就落胎了的孩子。
十月怀胎,她多次想流掉,她已经和魏昭分崩离析,再怀上他的孩子,无异于将她与家族都拖入深渊。
可肚子里的孩子生命力旺盛。
就当她已经认命,打算好后面如何抚养的时候,孩子足月落胎。
她仍记得,醒来之后看到小婴儿倒在血水中的样子。
小小的一团血块,没了声息。
她后来吐了一天一夜,大病一场。
李鸾顿了顿,“我家住得远,你过来不方便,如果我有空再找你,好吗。”
小家伙不知道她心中的弯弯绕绕,但是也听懂了她的拒绝。
魏玹没有生气,默了一会,伸出小手拉住她的,“那我就在家等你,说好了不不许反悔。”
李鸾挤出笑,“好。”
她应得干脆。
魏玹当即兴高采烈,笑弯了眼,“那我先走啦。”走了没两步,又神神秘秘地回了身,暧昧地凑了过来,“美人姨姨,我有话要问你。”
李鸾此人,原本性子是极犟的。
天之娇女,想要就要,想爱就爱,想怎样就怎样。
可多年在宫里的磨砺,她以为她再也没了脾气。
像河里的石头一样,被水流冲刷成了一个圆圆的鹅卵石,再也没了棱角。
魏昭三言两语,就能让她骨子里的倔强给激发出来。
他要她服软。
可她偏不。
她有什么呢,无非是有这点可怜的自尊罢了。
若是什么都没有了,在他这里,还有什么可以看的。
池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小声,刚才魏昭说的话,李鸾就当没有听到,但她身体下潜和上浮的频率明显慢了很多。
她的身体早就乏力了,只是全凭一腔无望的倔强。
魏昭:“找不到就先上来。”
李鸾仿佛没听到,但她身体在下沉。
魏昭冷着脸,放下手中茶盏,往池水中心游过去。
李鸾身体已经在往下沉,只觉得热汤的水往她鼻腔涌过去。
她要呼吸。
但她没法呼吸。
鼻腔里都是水,淹没、窒息、绝望。
李鸾觉得昏沉,刚才的酒劲实在太大,水又太热,她觉得她像一个快要脱水的虾,在滚烫的热锅里奄奄一息。
身体被人一把捞起,甜美的空气进入肺中。
下一瞬,她撞入魏昭怀里。
他将她拖抱起来,往岸边走。
李鸾神思还没回笼,脑子里还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的澡胰子,心里对魏昭恨得要死,就一个破澡胰子,他也拿来折磨她。
“放开我,你松开我!”
李鸾半醒,挣扎。
可推搡的动作明显已经比方才要小得多,跟小猫一样,挠人。
“你让我找澡胰子,我还没找到,放开我……”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我怎么不知道?”
魏昭拧着眉,按住她不老实的手臂,触碰到她手心的温度,顿觉不对。
热汤很烫,可她掌心冰冷。
他面色阴沉下来,手掌覆盖到她额头上。
额头全是冷汗,高烫,几乎要把他灼伤。
魏昭将她抄起来,浮出浴池,抱着她往外走。
李鸾还在心心念念那块澡胰子,回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池子,脑子发昏,“你放开我,澡胰子会化水,再晚就化没了、找不到了。”
“李鸾。”
他叫着她的名字,一字一句的,声音冷得如同深渊,“你再说一句放开你,我直接把你扔回水里。”
李鸾不说话了。
他用净帕将她快速擦干,自己随意地穿上中衣,包裹着她,大步离开浴池。
……
李鸾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
她已经没有气力再挣扎。
魏昭抱着她放上床,李鸾身上湿透了的外衣、中衣、小衣被他一层层剥下,丢在旁边,然后被他重新包裹入清洁温暖的被褥里。
被褥温暖,有他的味道。
“你今日没用药?”
意识几乎断片,只听到魏昭这么问她。
她艰难地摇头。
就听到魏昭在安排小厮,说让医馆的人过来一趟。
“带着她的药,尽快来。”
耳边是他的声音,非常近,就像那晚上一样。
她浑身发汗,穿的单薄,几乎毫无遮挡。
魏昭目不斜视,从外面推门又进来,将她扶起来,靠在他肩膀上,不怎么温柔地掐住她下巴,往里面灌东西。
“好苦……”
李鸾下意识挣扎,被他更大力地钳制住。
她咬牙不肯,听到他冷沉的声音警告:“李鸾,张嘴。”
眼泪不住地往下掉,不知道是苦的,还是委屈的。
脑子里轰隆隆地冒出很多的片段,有在学士府里,她风寒来势汹汹,烧得昏聩,魏昭过来看她的眉眼,英俊而深邃。
她其实特别怕吃药,怵苦,抱着他就要吻:“同我分担些苦。”
魏昭避之不及,嫌她娇气,却在她要小发雷霆之前,将树上干杏塞到她嘴里。
她最爱的蜜饯。
可到了后宫里,没人给她喂蜜饯,她喝着药,像喝水一样,眉头都不皱一下。
一股不讲道理的委屈蜂拥而至,李鸾半眯着眼,靠过去,目光盯着他的唇。
“同我分点苦。”
她喃喃着,声音很小声,没人听到。
正当她要靠过去,下巴被人捏住,刚要张开的嘴被魏昭塞了个东西。
舌尖弥漫开奇异的甜味。
熟悉又陌生,李鸾一时间僵硬住。
她咬着果核不动,甜味早就散去,她还是迟迟不肯吐出来。
魏昭长指一伸,探入她嘴里。
李鸾张嘴就咬,咬得很重。
“松嘴。”男人冷沉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李鸾舌头却本能地伸了过去,轻抚地、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长指上的伤口。
像一只骄傲的小猫,在讨好人。
魏昭僵住。
他手指在她口腔里未动,另一只手却蜷起来,青筋浮凸,像在忍耐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声音在她头顶缓缓地响起,晦暗又冷沉。
无人回答。
李鸾紧紧地闭着眼,由着舌尖弥漫开的酸甜味彻底掌控味觉,最后昏昏沉沉地,陷入黑暗的睡眠里。
……
李鸾醒来的时候,身上的高热已然褪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洒向地面,幽幽静静的。周围一点声响都没有。
有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她,面向窗户,身形高大英挺。
李然恍惚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四年前,有一些分不清现实与过去,嘴巴比脑子更快,喃喃地说,“……显之?”
魏昭听到声音响,转身。
他的眉眼冷淡锋利,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平静地回望她。
李鸾意识回笼,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当即脸颊红透。
显之是他的表字,熟悉的人才会这么叫。
她当年也爱叫,叫得娇。
如今这么叫只能徒增尴尬。
李鸾急忙补救:“殿下,你怎么在这?”
窗外山景雾气缭绕,魏昭逆着光,面庞冷锐英挺,自床边走了过来:“醒了?”
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两个字没有听到。
李鸾注意到他食指上有咬痕,红色的印记,很明显。
是她昨晚咬的。
迟来的羞赧蜂拥而至,她别过头:“谁给我换的衣服?”
他闻言扯唇笑,戏谑地侧头说:“你说呢?”
李鸾背脊僵硬,喝多酒、发高热的后遗症她只恨自己一项都没有,她没有断片,魏昭怎么一寸寸剥下她的衣服,他长指划过身体的触感……
她一件件,全都记起来了。
李鸾握紧胸前衣衫,刹那间往床里缩,目露惊恐。
她大病未愈,身体瘦得很,一点料都没有,和以前定然截然不同,为什么偏偏就这个时候让他看到……
李鸾目光惊疑不定。
见她反应,魏昭目光变得阴沉。
“怎么,娘娘好像很有意见。”
李鸾连忙摇头:“不敢,昨晚谢谢你,但这事……”
他强硬打断:“我都说了,娘娘狡兔死、走狗烹,过河拆桥的绝活仍然一如既往的娴熟。”
他不以为意,表情冷淡。
“用得着人的时候上赶着,用不着人的时候,连承认都不肯。”
李鸾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选择沉默。
魏昭头也没抬,将她从床上拉起来。
“用早膳。”
李鸾抿唇,刚要反驳他,“我不饿……”
只听到魏昭丢下一句话:
“尽快用完,替我更衣。”
“松开!”
李鸾恼怒,反手过去推他,轻而易举被他捏住手腕,抬起来压在背后。
魏昭将人困在胸膛、臂弯和门板间,“为什么生气?谁欺负你了?”
他个子高挑,垂着头贴着她耳,因喝了酒,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耳边,仿佛他的唇擦过她的耳根。
曾经耳鬓厮磨的记忆,身体比思想更记得清楚。
李鸾触电般惊得头皮发麻。
“你别动我……”
她被压着,被他牵制着,他没有用力,成年男子的力量他至少去了七八成,但仍然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着不动,一种被逼上绝路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感觉到窒息,生理和心理上同时发作。
魏昭置若罔闻,唇瓣在她耳边一张一合,好像在吻她一般:“你的身体反应好大。”
他一句又一句,故意的,把她说得恼羞成怒。
“我来是找你说事的,你别这样动手动脚。”
他掐住李鸾的腰,转了一圈,将她面对自己。
一个天旋地转,他已经在她面前。
“说什么事?情事?”
他的神情始终高深莫测,喜怒不明,但不知是喝酒了还是什么原因,那天在浴池里那股生人勿进的疏离劲却没了。
魏昭变了。
与四年前相比,他情绪愈发不显,权力在手、运筹帷幄。
下一瞬,他长指抬起她的脸往上,迫使她面向自己:“不是要说吗,躲什么?”
屋内烛火已经熄灭,目光所及都是黑暗。
但他身上健康好闻的气息缭绕着她,是异性的侵略性和掠夺感,在黑暗里他没有收也没有掩盖,像是故意刁难她似的,他捏了捏她下巴说:“眼睛睁开。”
李鸾疼得唔了一声,眉头皱起。
像是与他作对,她没有说话,更加卖力闭眼。
“敢单枪匹马去夜会,敢和我虚与委蛇叫板,现在不敢睁眼?”
李鸾用沉默对抗。
魏昭松开李鸾的手,单手将她抱起,走到软榻边自顾自地坐下,她被放着跨坐在他膝盖上,和他面对面。
这是一个很难堪的姿势。
双腿分开,被他掐着腰。
李鸾心跳快要跳出喉咙口,她被迫攀附他的脖颈。
双手渗出汗,不是冷汗,是热意。
“放开……”
“就这么说。”
魏昭双手按住她的臀,将她将上颠了颠,李鸾被迫和他贴合,严丝合缝。
若:
“给你机会,说。”
李鸾咬住唇,不让自己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我什么时候和你虚与委蛇叫板……”
“‘救我、庇护我,我想报答你’,假。”魏昭没卖关子,直接拆穿,“你很聪明,演技也不错,但太过心急,企图心过重。”
被他这样不留情面地评价,李鸾心一沉。
他这样聪明,她在他面前几乎无从遁逃。
“你去冬弥夜会拿到了些消息,又听到了些李家之前的事,就想着,我如今身居高位,知道的信息多,想着拿来信息交换,想借我之力,以力打力。”他盯着她,
“我说得对吗,娘娘?”
“你别说了。”
她回避,企图从他身上逃开,“我要走了。”
“说中就走?”他盯着她,笑道,“你在宫里也是这样,一不合意就在皇帝面前甩脸子?”
“……”
李鸾实在不知道为什么魏昭那么喜欢提老皇帝。
恐怕就是喜欢羞辱她。
李鸾脸颊滚烫,豁出去了,反而没了脸皮,“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心思阴暗,就是想以信息换信息,赵仁吞了我所有的银两和房产,我现在身无分文,家也没了。我如今这样的身份,只能接你之力去接近他。”
她摊牌,心里也封死了这条路。
又补充,“但怕你因李家曾经得罪你而不肯,只好假意逢迎。”
他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李鸾试图挣扎离开,起身到一半就被魏昭一把拽下去,一手勾住她的细腰往他身上按,另一只手将她双手钳制住。
他的鼻尖顶着她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上:
“看来四年时间太久,娘娘恐怕都忘了我是什么人,”他薄唇翕动,混不吝的,“我最厌被利用完就过河拆桥那套,这次娘娘打算重蹈覆辙再试试?”
他又叫她娘娘。
李鸾心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称呼。
他不高兴,想刺她,就这么叫。
魏昭眼底已经没有了笑意,每一下呼吸都透着危险。
“你想怎样?”
“你觉得我要怎样?”
他长指深入她小衣里,勾住那细细的绑带,眼底没有任何柔情,“以物换物可以,但得我来提条件。”
,向前扑倒,被迫贴得更近。
她死死咬着下唇,“你提什么条件。”
“娘娘健忘,需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
李鸾:“……”
她试图挣扎,“你有王妃,还有世子,让我做你外室,你不怕他们看到了怎么想,再说了,我觉得……”
魏昭强硬打断:“我没空听你的心路历程,也没空听你剖析我的王妃、我的世子怎么想。你只需要告诉我,是否以物换物,是否需要谈条件?”
李鸾咬住下唇。
他骨子里是相当强势的。
她与他有过过去,自然知道他的性子。
年少相恋,他也不是那种哄人的性子,他让着你,无非是他心里乐意顺着你。
而如今,她不再是那样的身份,他没必要顺着她。
当他真正强硬起来,显然非常不留情面。
李鸾深吸一口气。
决定逆来顺受。
年少时惊天动地的性子在宫里磨平了,本能地,她选择了退让。
下一秒,小衣落入他掌中,
“唔……”
李鸾心想,要么就豁出去。
也不是没有过。
关闭道德感,羞耻感就像浪涌一样从头到脚淹没。
“问你话,要哪个。”
李鸾:“……要谈条件,你来提。”
她难以面对他和自己,紧闭双眼,像小动物受刑。
“眼睛睁开。”他命令。
李鸾紧了紧掌心,像没听见,也没动。
李鸾成功吓得立刻睁开眼,目光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她目光已经浮起一层水色,波光粼粼的,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吓得。
但她瞪人的力道在男人看来还是太轻了些,双眼含水,像是情潮未退。
始作俑者居高临下地欣赏她的反应。
两人离得极近,她鼻尖依旧能够分辨他身上传来的,健康好闻的又充满攻击性的男性气息,跟他本人一样,若有似无的侵略性。
箭在弦上,他却未动。
李鸾十分难堪。
“你这幅样子,我实在提不起胃口。”
李鸾受够了今晚的折磨,睁开眼抬起头,只看到魏昭嘴角勾着笑容,但笑容却没有达到眼底,他眼底只有一片高深莫测:
“想要交换条件,那就拿出你的本事。”
李鸾呼吸一窒,下意识地躲过两人的视线,往后缩。
魏昭看到她了,若有似乎地目光掠过她头顶,然后淡淡飘过。
知州还没说话,彭润已经指着魏昭:“你、你……”
他你了半天,看了看梅老板,又看了看魏昭。
魏昭于众人簇拥中坐上交椅,目光幽深:“太守大人似乎认识本王?”
这个本王两个字,一下子将人群都炸开了。
知州不知道摄政王会直接过来,哪里还敢怠慢,此时命人清场的清场,将看热闹的丫头奴仆都清了,其他人整整齐齐地跪在旁边,排了一地,头也没敢抬。
彭润跪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摄政王?”
就是那个勾结叛党,联合乔氏推翻陈朝,拥立小皇帝上位的摄政王?
带走的时候,彭润浑身淋漓大汗,看着那个年轻男子坐在上座,目光始终平静,他忍不住问:“我只想问,为何我已改成一年前的交易文书,备案到州府还是昨晚?”
魏昭自然不会答。
李鸾心里也有疑问,这个疑问,在彭润被带走,在他府中缴获巨量黄金、为首的女伶走出来的时候,李鸾什么都懂了。
那女伶恭敬地走上前,向魏昭两人行礼:“主子,幸不辱命。”
这个女伶就是昨晚魏昭带走的,要去西厢房风流一夜、然后被她打晕的那位。
她是魏昭的人。
准确来说,她是魏昭和乔氏的人。
课税司的人在忙碌,林舟上来和魏昭打招呼,他们两人显然很熟,魏昭垂头在他耳边说:“先暂时将彭润关起来,能招多少是多少,能牵连上晋王的最好。若是牵上赵仁的,你先同我说,暂时不要向上面报。”
林舟嗯了一声算是知晓,也拍了拍他肩膀:“你这盘大棋下了多久,听到你亲自上场,我都不可思议。”
魏昭隐晦地道:“上面还需要抽一些线索,保密的,不好假他人之手。”
两人交谈完,林舟去忙着缴获克扣的税银去了,知州忙着将府中彭润的老小给控制起来,梅老板不明所以地被人叫过来演了一场戏,如今光荣退场。
所有人都很忙,只有李鸾在旁边冷眼旁观。
魏昭虚虚将女伶扶起来,“辛苦了,静姝教得好。”
乔静姝嫣然一笑,将他手臂推了推,“交给你了就是你的人,什么我教得好。”
女伶很警觉,扫视了全场,目光落到了旁边不说话的李鸾身上,不断打量。
乔静姝的笑容淡了些。
目光随着女伶的转身也一并转到李鸾身上。
女郎窈窕纤弱,半身隐藏在花木扶苏中,脸色有些白,在她要转身离开时,乔静姝开口了,“显之,这位是?”
李鸾无意识地攥紧手。
心里只有一句话:显之,他们好亲近。
她掐了一下自己手,又觉得自己这话可笑。
这可是摄政王妃,他们不亲近才有鬼了。
与上次遥远相看相比,李鸾今日算是将这位江左第一美人称号的摄政王妃给看清楚了。
明艳挂,相当扎眼的美,骨子里有一种野性。
高门贵女中,娇俏迷人的有,天真动人的有,但如乔静姝这样明艳里带着野性的,少见。
曾经的魏昭,打马路过临江仙,与五侯子弟巡游天街,伸手牵上马的女郎,唯一一个,就是她。
李鸾垂下头,当乔静姝问“她是谁”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有一种外室遇到正室的窘迫。
难怪魏昭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提前返回上京。
见她面色没有作假,一派坦然认真。
海棠按捺不住好奇:“旧识的意思是旧情人?”
李鸾:“……”
“谁追慕谁,你追慕的他?”
海棠以自己遍历过的话本为基础,天马行空地想象起来,“你追慕他,他有了心上人,于是你两就错过了。”
李鸾按了按额头,无奈问:“……药呢,我想喝药。”
海棠递给她,李鸾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不知是什么药,苦得炸裂,让人想吐。
李鸾踉跄跑到茶水边,灌了自己好几杯冷茶还没缓过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药材罕见得很,苦得让人生理性流泪,根本止都止不住。
李鸾面无表情地拿帕拭泪,强忍过一阵阵恶心。
海棠冲上前夺过茶水:“你这身子,饮冷茶,不要命了吗?”
李鸾捂着嘴,一阵急促咳嗽。
在冷宫里能喝上一碗温热的水都是奢侈,她都快忘记了,饮冷茶对身子是不好的。
她进宫没多久,李家倒台,十四口人入狱。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拜高踩低的角色。
李家女失了势,很快被安排迁居到离皇帝最远的偏殿里,居住的地连烧热水的地方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快死的老妪伺候,年纪大得李鸾分不清是谁伺候谁。
四年了。
从餐前饭后几道茶点,任她翻来覆去地挑。
到如今冬日饮凉水,眼都不眨。
四年,什么都变了。
李鸾喝了药,离开房间出去外面透透气。
海棠跟着她,两人一路走到院子外面,院子不大,曲径通幽。
穿过垂花门就看到外面有人守着。
见她想要出去,守门的人走过来说:“娘子,主子吩咐,上京城乱,您暂时不要出去。”
这个主子,毋庸置疑说的是魏昭。
李鸾想等魏昭来和他谈一谈,于是晚上点着烛火在房中强打精神等待。
想着海棠那句“他每晚都会过来”,突然心生胆怯,不知一会该如何开口,该用什么语气和腔调?
头两次见面,她病得昏聩,未仔细想这些。
如今只觉得,对于魏昭和她来说。
老死不相往来,相忘于江湖,才是最好的、最体面的相遇方式。
要不是她用一枚玉佩强行和他扯上关系,魏昭估计根本想不起她这个人。
李鸾越想心越累。
在最后一枚烛火燃尽之时,她趴在茶案上睡着了。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全家问斩,天塌地陷;一会儿是魏国公府书房中,她坐在他怀中练字,她练得不好又惫懒,魏昭也不惯着她,嘲弄她:“腕力绵软,字缺筋骨。”
李鸾恼得骂他:“我的字软不软,与你何干!”
魏昭低声笑,笑得她莫名其妙,他突然扣住她手腕,将她背后抵在桌案上,“字软不软无妨,蜚蜚身子软就行。”
接着,她就被魏昭压在书案上教了半天“何为筋骨”。
其实海棠说得不全对,确实是她先追慕的魏昭。
可追慕上了,他也没放走她。
他们不止议过亲,还曾日夜沉沦纠缠。
她甚至为他怀过一个孩子。
只可惜,他不知道。
而她知道的时候,两人已经分崩离析。
那个孩子足月落胎,还没出生,就死在了他们分开的那个冬日。
……
第二日早上醒来,李鸾睡得昏沉。
问了海棠,知道昨晚一夜无人,她按住心中失落。
海棠见她目光低垂,正要走近安慰,突然被风吹得一冻:“怎么窗没关好?”
李鸾心不在焉,不记得自己昨晚开过窗。
“好在这处地龙烧得热,倒也无妨。”海棠絮絮叨叨,“官人一看便知是个顶顶有钱的,用炭烧地龙从不吝啬,不像我去上一家,再富贵的装潢又如何,用得还是劣等炭,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李鸾被她夸张表情逗笑,紧接着想到地龙也是一笔支出,又笑不出来。
魏昭不肯见她,她只有给他去信。
李鸾落了笔,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想到两人最后说到的话题是“开价”。
于是开头问他统共费用支出是多少,希望他拨冗命人算个数,她好出门去钱庄支取。
又不经意提起一句,外面世道如何了,何时可以出门支钱。
让守门的人送信出去之后,李鸾回到院子里。
这一笔钱恐怕不少,若是钱庄里的钱不够,她得想办法去舅父等亲戚处周转些,好在当年李家帮舅父不少,可她如今身份实在敏感,又如何解释她从宫里出来……
李鸾叹气。
死去一了百了,活下去也不是容易事。
她想了想,转了弯,去小厨房给海棠帮忙煎药。
“医馆里怎么那么缺人?”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小声些!”又神神秘秘地补充,“我师傅也跟着进宫去了,说是禅位的老皇帝病得厉害,摄政王到处找神医续着命呢。”
另一个医女心有余悸,目光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鄙夷,“还好咱们被募来这别馆,给官人照顾养在外面的小奴儿,总好过去给老皇帝端屎端尿。”
话很难听,李鸾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她们这几日的议论,多多少少也能入她的耳。
貌美孤女,身份不详,和有钱的大户人家男子不清不楚。
李鸾不想解释她和魏昭的关系,径自离开了厨房。
等过了两日。
冬日沉沉,外面送了新药进来。
这次来的是一名貌美侍女,一来就忙忙碌碌指挥着人把药材放下,叫上医女过来清点,又让人从房间里将李鸾请了出来。
“娘子可好些了?”
李鸾说好多了,就听到那侍女说:“主子让我给你带个话。”
侍女递过来一条长长的单子。
侍女声音冷淡且公事公办:“娘子,我们算了算这几日支出,请您过目。”
李鸾接过那张纸,目光从上往下扫下去:“庚寅年冬月十一,车驾一,折银一百二十两。”
她自嘲地弯弯唇,他算得可真清楚。
“大夫出诊费、计银一百两。随行医女彻夜陪护,诊金并赏钱,计银十两每日。疗伤用药若干。百年野山参,吊气补虚,计银二百两;天山雪莲半株,清毒祛瘀,计银四百两;日常汤药,每日三副,计银十八两每日……”
“别馆开支若干。地龙加炭,每日三个时辰,共六日,上等银骨炭六筐,计银九十两。为暖室温,另置暖炉八盆,昼夜不熄,银霜炭二十筐,计银六十两。”
“……”
李鸾再也看不下去,艰涩地抬头问那侍女:“他人呢,我要见他。”
“这几日主子在府中有要事,不得空。”
李鸾沉默下去。
侍女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样子:“主子说了,这是他开的价。娘子若身子骨好些了就可以出门筹钱,五日内就要结清,否则利钱也得加上。”
“五日之后若结不上,这别馆就要挪作他用了。”
魏昭坐着不动。
他一手支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酒杯,若有似无的饮着,微微掀开眼睛。
那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是对女郎的勾引视若无睹,又似乎是在欲拒还迎。
天生的淡定和雍雅,骨子里裹挟着惊心动魄的吸引力,藏都藏不住,一举一动尤为惹人上瘾。
“郎君,西厢房里有大宛来的美酒,妾邀您去品尝。”
女郎心急,再扯了扯他衣袖,明示。
太守等人心领神会,都在看魏昭反应。
成交了这样一笔大单,等于大家以后是一路人。
受了太守送的女郎,也就等于是接受了他的善意,以后大家有好的路子,有好的挣钱门道,都一起挣钱,生意人嘛,都讲究这些。
在场的人人都懂。
都等着魏昭顺理成章。
魏昭也似乎看了李鸾一眼,若有似无的。
李鸾回避了他的目光,对太守说:“择日不如撞日,刚才听您说‘百栋堂’牵线之人就在蓟州,可否今晚引见?”
李鸾想着一鼓作气,如果能够将这条线牵出来,立刻就能把赵仁的夫人胡氏从地里挖出来,若是让他们有所警觉,就再也没有机会。
“可以是可以,但梅老板不在的话……”
李鸾情急之下只好说:“他忙他的。”
魏昭似笑非笑:“蜚蜚可真是大方。”
李鸾僵了一下,他的语气喜怒不明,令人捉摸不透。
像是在戏弄她,又像是无心之言。
李鸾别过脸,视若无睹。
魏昭倒是没多说什么,见她没反应,不疾不徐地饮完了杯中酒,站了起来。
路过女郎的时候,伸手虚虚将她腰肢向前揽住,推了一下。
李鸾抬眼,女郎面容已经红透。
魏昭和女郎离席,身影消失在竹林夜色之中。
太守看了看李鸾神情:“梅老板风流,小娘子莫要介怀。”
李鸾脸上依然维持着得体微笑,“大人,我们喝我们的,他们喝他们的。”
牌局散去。
彭太守以商谈木材生意细节为由,单独留下了李鸾。
时间像是过得非常慢,她心神不宁,有些焦躁,不知道自己在焦躁什么。
想到最后魏昭离去的时候,那女郎的神情,她好熟悉,曾经她见过的。
准确来说,李鸾是见过这样的魏昭的。
犹记得她第一次见到魏昭,春光明媚,她与贵女们立在临江仙酒楼的窗边,凭栏远眺,忽见一队少年郎打马从蓬莱宫方向奔跑而来。
少年穿绯衣,戴金冠,胯下骑名贵的大宛宝马。
身后是一群与他年纪相仿的京都世家子弟和便甲护卫。
在簇拥之下,一列人马从桥上疾驰。
路过临江仙,贵女们纷纷侧目,满楼红袖招。
就这样,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路过一名窈窕女郎,伸手给她,将她一拉上马,两人相携而去,踏马天街,冠绝上京。
那时候她首次体会到了心动和酸涩为何物。
她想追随而去,却没有任何身份和立场。
两个场景合二为一,她仍然没有身份与立场。
少女时代的如意郎君,如今却成了她的梦魇。
和太守交谈时,她心神突突,直到外面有人通传,说胡家当家的人快来了,旁边侍女连忙跪坐,收拾酒桌上的酒壶。
李鸾恍惚,她突然想到刚才女郎的一个动作,在给魏昭倒酒的时候,好像拨弄了一下酒壶的机关……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她下药!
李鸾心一空,又突然心跳极快,仿佛终于找到了今晚所有情绪的出口。
她突然起身,拔足狂奔,往竹林外跑去。
太守声音落在后面:“娘子,你去哪?”
她没理,急匆匆地往外奔走,不知道西厢房在哪,在外面绕了好几个月门。
李鸾闯入西厢房的时候,里面两个人背对她坐在桌案边,女郎抬着酒樽,两人像是在交谈什么,对她的闯入非常惊讶。
李鸾疾步走进来,伸手直接打翻——
哐当一声,酒樽落地,酒水四溅。
魏昭脸色变冷,阴沉沉的:“你什么意思?”
女郎看魏昭沉了脸,当下把两人的关系猜的八九不离十。
这不就是养在身边的小猫小狗生气了嘛,闹脾气而已,算不得什么,当下伸手拽住李鸾,将她拽到一边。
“你是什么玩意,来这里撒泼?”
李鸾眉心突突直跳,伸手搪开她。
她接着抄起旁边桌案上的酒壶,这一次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里确实有个小关卡。
李鸾望向魏昭,急切:“你喝了多少?”
魏昭拧眉,“不少。”
李鸾:“……”
李鸾气结无语,当下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力,抡起酒壶,朝着女郎风府穴砍打下去。
砰!女郎应声倒地。
酒壶咕咚咚地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李鸾扑通一声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掐住他下颌。
因动作幅度太大,身子不稳,她整个人朝他双膝跌倒去,魏昭伸手扶住她,她才堪堪倒入他怀中。
李鸾有些急切地道:
“酒里有毒,你快吐出来!”
或许是她急切的模样取悦了他,他一动未动,任由脸被她掐住,目光沉沉的,带着醉意,锁住了她。
“怎么吐?”
“……你喝了多少?”
李鸾已经脑补了一万个他毒发身亡的情形。
或许是哪个环节暴露了身份,又或许是此人是晋王那边派过来的奸细。
李鸾想到了宫里被毒死的猫。
她进宫前养着只猫,白毛毛蓝眼睛,特别漂亮,她自宫外带进来后不久,跟着辗转了几个宫,最后死在一次夜宴上。
李鸾长指陷入肉里。
她不由自主上手,长指要插入他嘴里,要迫他呕吐。
魏昭侧脸躲开,伸手将她手腕握于手心。
干燥温暖的触感从手腕细腻的皮肤蔓延开来。
魏昭好整以暇地抬头看她,还在问,“你怎么知道酒里有毒?”
李鸾以为他不信,指了指酒壶机关:
“这处有个小机关,我也是刚才在前厅,侍女收拾的时候才看到的,这几个酒壶都被动了手脚。”